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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振汉走进家门。亮亮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馒头从厨房里走出来,激动地喊了声:“爸爸!”就扑上去抱住了刘振汉。刘振汉把肩上的纸箱放下,悄声问儿子:“还有饭吗?”亮亮连声说有,把他拉进厨房,摁坐在凳子上,就忙着去盛饭。亮亮把盛好的饭放在刘振汉面前,小声说:“爸,今天蕾蕾阿姨来了,她让妈妈劝你跟明宇叔叔和好,妈妈骂你没良心,说你再不听她的,就带着我跟你分开过。你吃好饭去给她说几句好话,千万别吵架,行吗?”刘振汉推亮亮:“行,我知道了,去写作业吧。”
他吃了几口饭,便觉得没有了食欲,推开碗走进了客厅,往沙发上一躺,点上香烟抽着。躺在家里,他觉得心里踏实多了。都说家是避风的港湾,一点不错。但只有落难时才能更深切地体会到。
王丽敏从卧室里走了出来,瞥了他一眼,不无揶揄地说道:“今天晚上回来得挺早啊!真是难得!”
刘振汉苦笑笑:“以后天天都可以早回来了。”
王丽敏怔了怔,用狐疑的目光看着他:“怎么了?”
刘振汉从沙发上坐起:“没怎么。真不好意思,我又被停职了。现在是我下岗了,咱俩正好扯平。”
王丽敏盯着他:“真的?”
刘振汉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本来,他并没打算马上告诉她,想维持两天家庭和谐温暖的气氛,这种祥和的天伦之乐他享受得太少太少了。可话到嘴边,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想想这样也好,这件事不可能瞒得下去。况且,接踵而来的变故随时都可能发生,早一点说出来,让她对以后有可能发生的事有个心理准备,自己也就能坦然面对,并随时去迎接那些突然而至的灾难了。
想到这儿,他便挺直了身子,用平静的语调叙述了他被停职的经过。
王丽敏的脸“唰”的白了。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王丽敏。刑讯逼供致死人命,这可是要进监狱的事情。她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客厅里弥漫。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王丽敏才醒过神来。她颤抖着声音说:“难怪蕾蕾今天来家里找我,说出鱼死网破的话,敢情是聂叔翻脸了!这可怎么办?怎么办呀?你一个小小的队长,是斗不过聂叔他们的,就是你们局长的命运也握在他的手心里!你这个呆子,就是不听我的劝!”她说着,慌慌张张转身冲进卧室,从衣架上拿外套。刘振汉跟进来,反手把门关死。王丽敏边穿衣服边说:“咱这就去找聂叔,冯姨,向他们认个错……”
“不行!”刘振汉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声音虽然很低,但却极硬,如斩钉截铁般。
“你不去我去!”王丽敏怒冲冲地就要往外冲。
“你敢!”刘振汉阴沉变形的面孔显得狰狞可怖,从嘴里吐出的字句如凝霜结冰般寒气逼人,“如果你敢去找聂家的任何一个人,咱们夫妻的情分从此断绝!我现在就从你的面前永远消失!”
王丽敏的双脚钉住,她哀伤欲绝的目光和刘振汉迸溅着火星的眼睛久久对视着。
她扑到了刘振汉身上,撕扯着他,捶打着他,哭着说:“你不顾自己,不顾我,你不能不顾亮亮啊!你不能不顾你的老娘啊!你出了事,我们怎么办啊……”
刘振汉如木雕泥塑般坐在床头,任由王丽敏撕扯捶打。直到她筋疲力尽,瘫倒在床边哭泣时,他才缓缓说道:“丽敏,这些我都想过了。你知道吗?我心里比你还苦还痛还要难受!但什么是正什么是邪,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总该分得清!出卖人格和良心,助纣为虐牺牲公理,这样活着还不如一条狗!如果亮亮知道他的父亲变成这样的人,如果我母亲知道她的儿子沦为这样的败类,那他们比看着我蹲监狱上刑场要痛苦百倍!丽敏,你说你的丈夫该作出怎样的选择?”
王丽敏停住了哭泣,坐在刘振汉旁边抹着眼泪说:“你讲的这些我并不是不懂,但现实生活是最严酷也是最实在的。你蹲了监狱上了刑场就啥都完了!”
“人活着也就是这么几十年,总有生老病死的时候。我就是明天死,这辈子已经没白过了,没做对不起祖宗对不住后代的事。没有我,娘还有你,她不会去要饭。至于亮亮我很愧疚,从他生下来,都是你拉扯大的。我教不了他别的,惟一能给他的,就是一个清白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