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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军结束,凌丽和江树森坐同一列车回家。凌丽一路上发疯似地帮列车员服务,打扫卫生,端茶送饭。江树森一边帮忙,一边观察她,知道她有心事。快到上海时,凌丽终于消停地回到座位上,江树森则下决心要对她吐露心思。他知道凌丽的恋爱对象就是那个试飞员,这次她跟他在试飞站相遇真是天赐良机,他们一定见过面了……但凌丽的情绪为何这么感伤,如此失落?看来他们是没谈好?否则凌丽不会一路上都失魂落魄,似乎那颗心无处安放的样子。这样说来,他还有戏?江树森也清楚,自己决定摊牌的行为何止冒味,简直就是悲壮!但是后有追兵,郑义良也跟他摊牌了,他怎能再拖下去?
江树森削了一个萍果递给凌丽,关切地说:“你这一路上累了,快休息一下吧。”
凌丽接过萍果,不知道对他说什么好,于是大大地咬了一口……
“在试飞站的时候,飞行员请你们女生吃萍果和巧克力,你去了吗?”江树森巧妙地发问,忍不住幽默地打趣,“机场的地勤人员都说,巧克力好吃,小寡妇难当!”
凌丽第三次听人这么说,而且正中要害,她哪里忍得住,顿时勃然大怒,把萍果往小桌上一扔,情绪很激动:“你也这么说?难道你还不了解试飞员的牺牲!”
江树森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只好连连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
但一石激起千层浪,凌丽心里已是悲愤交加。她转头望着窗外的田野,想象着关中平原那块热土,回忆着试飞员们昂扬激越、逐梦蓝天的雄壮步伐,突然觉得自己那晚实在对不起乔兴剑!她想起这事便懊悔异常,又难以对人启齿,才在火车上拼命折磨自己。
“你在想什么?”江树森歉意地问,恨不得收回自己刚才的话。
“我在想王维的两句诗。”凌丽已经平静下来,“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
“你是想起那个牺牲的试飞员了?”江树森感叹地说,“他们都是好样的!他们都知道,自己屁股底下坐着一两个亿,随便拎出来一架飞机,都是值钱的国家财产,所以他们才在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哪怕选择牺牲,也要保住飞机。我佩服他们!”
凌丽听他说得这般生动有趣,又不禁笑起来,“你说得对,所以我们今后回厂,当上飞机设计师,也要拼命工作,努力造出好飞机,让他们这些勇敢的人少一点牺牲……”
江树森凛然一惊,突然想到自己的未来并不确定。当时大学不包分配,原则是从哪里来还回哪里去,难道让他这个学高端技术的人,也回到那个无用武之地的甘家村?不无可能啊!特殊年代,无奇不有!江树森这一想便彻底噤声了,内心反而有一丝坦然:看来他跟凌丽真是无缘,而飞机正是设计师与试飞员之间的桥梁,她跟那个试飞员一定能成!
一席交谈,两人虽没闹僵,但空气凝结到冰点,凌丽也想把自己与乔兴剑的事告诉江树森,却难以开口。两人都满怀心事,相对无言,眼看着火车徐徐开进了上海……
江树森提着行李率先下车,又拉着凌丽的手帮她下车,这时听到一声呼唤:“树森!”
他回头看去,大吃一惊,竟是甘素芬跑到面前,欢快地接过他肩上的旅行袋。
“怎么会是你?”他惊讶地问,“你怎么会来这儿?”
“是江伯告诉我,你今天坐这趟火车回来……”甘素芬见到凌丽也有一时不悦,但她很快压下了,仍然欢快地拉着江树森不放,“是你爸让我来接你回家!”
江树森这才听说了她的现状,也很惊讶,“原来是凌叔安排的?”
“是呀,咱们快走吧,江伯还在家等着呢!”甘素芬拉着他往前走,故意不看凌丽。
“等等。”江树森连忙把凌丽推到她面前,“认识一下吧,这就是凌叔的女儿凌丽。”
甘素芬听他如此说有些不快,但想到凌叔是自己的大恩人,又释然了。而凌丽虽对他们的关系不甚明了,但见甘素芬对江树森这么热情,又回忆起在甘家村,这姑娘是如何把自己推下河,就明白了几分。她暗暗摇头,替江树森耽着心,跟他们一路坐公交回到厂里。江树森回到家中,发现瞎眼的老父亲被照顾得很好,家中一切都井井有条。江胜田交口称赞甘素芬的贤良与能干,江树森本想埋怨她不该来找自己,此时却无言以对。
凌丽回家后就去买菜做饭,当晚却没等到父亲回来。此时在“运十”研制中,开始大规模启动计算机辅助设计,由于计算量大,计算时间都安排在夜间,设计人员经常通宵达旦地工作。凌大志和手下的设计师们先后开发出了138个应用程序,可以用在计算高难度水面迫降的水线上。也便于在飞机试飞时,用水系统灵活准确地调整全机重心。凌大志知道女儿今天回来,却忙得顾不上回家,但他相信女儿能理解父亲。凌丽等不到父亲回家,又想起夏青的婚事,便去找陆天放,想把这个好朋友介绍给他。没在宿舍找到陆天放,她又去办公室,发现此人也正忙得不可开交。夏天的上海酷热难当,但“运十”的研制工作仍是热火朝天。为防止蚊虫叮咬,陆天放就用报纸包裹住自己肘部和腿部,继续绘图作业……
凌丽找见陆天放,不禁笑弯了腰,“你这算什么?还不热死、闷死啊!”
“那也比被蚊子咬死强!我特招蚊子。”陆天放钻出纸堆,抹着满脸的汗水,“你们上海真热啊!这时候我可真想咱们东北,夏天那叫一凉爽,也没有蚊虫叮咬……”
虽然热得满头大汗,但他却生机勃勃的样子。凌丽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给他介绍夏青——这么好的男人,应该有姑娘爱上他!但她面对着挑灯夜战的陆天放,又说不出这件事来。在这样的场合,似乎说任何个人私事都是不合时宜,只能等以后再找机会开口了。
陆天放不知道凌丽在想什么,就问她:“你想不想看看别的技术人员在干什么?”
“好啊!”凌丽也是兴致勃勃,“向你们学习嘛!”
于是陆天放又带着凌丽到处参观,只见飞机厂成了不夜城,处处灯火通明,川流不息:有人在食堂里开技术讨论会,有人在楼顶上研究方案,有人在走廊上画设计图。还有人把空包装箱开了窗,拉进电线,摆上桌子,做成简易的工作室……虽是五花八门,但群情热烈,斗志昂扬!凌丽看了非常感动,觉得这真是一支能打胜仗的队伍。
“你们真了不起!”她赞道,“这么大工程,你和封总还有我爸,指挥得纹丝不乱!”
“你爸比我们都辛苦,他每晚都熬夜加班,很晚才回家,精神头就像个小伙子!”陆天放也赞道,“你爸就像一块火红炽热的钢,我们都受他影响,变得更热了!”
凌丽感叹道:“真好!我真想快点毕业,好回来参加你们的队伍……”
陆天放这才想起来,“对了,你写信说要去试飞站学军,见到乔兴剑了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