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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飞机项目一个个流产,飞机制造业几乎完全停顿,人才流失严重,飞机厂的处境更加艰难,厂领导想了很多办法来安顿技术人员。在潘重的协调下,成都飞机厂把原本自己生产的波音737一部份任务交给了上海,让他们生产水平尾翼。但波音公司既想利用中国廉价的制造业,又要控制甚至卡住中国航空业,因而坚持翼尖由他们来提供,每次只提供一定批量,生产任务不饱和。工人们大部份下岗,或者只领一部份工资。潘重也无可奈何,竟与陆天放商量,让飞机设计人员去编制上海地图手册,然后满大街去叫卖。后来通过潘重的努力,飞机厂又接了一些军机维修的活儿,才能让剩下的工人勉强糊口。
江小妹技校毕业后,分配到总装车间的机头填充班,负责线缆的端接装配工作。实际操作很难,对工人的精细和耐心是一大考验,需要借助图纸参考插头的位置,还要对上万条线缆进行整理和捆扎,向来是男工的活儿,倔强的江小妹却能胜任。她天性乐观,作风泼辣,干起活来又很爽利,颇受大家喜爱,人也出落得漂亮了,竟被青工封为“厂花”。
两年后,陆云飞因成绩优良直升研究生,兴奋地跑去告诉养母,夏青很高兴。陆云飞见她不爱做饭,饮食马虎,就给她做了一个拿手菜“鱼香肉丝”,夏青很惊讶。
陆云飞自嘲地说:“我经常在学校吃食堂,就好这一口!”
夏青发现了他隐藏在倔强与孤傲之后的脆弱,突然对他生出母爱之情。
凌翔也从航校毕业,被新成立的成都航空公司要去,经过一段时间的特殊培训,成为最年轻的副机长。江小凤调去飞支线,正巧跟凌翔一个航班。江小凤也成长为合格的空姐,微笑甜美,仪态大方,颇受乘客赞扬。她惊讶地发现,空姐都想得到凌翔的青睐。江小凤一直觉得凌翔挺帅,便主动跟他接触。他们本是青梅竹马,自然比别人更亲近一层。
凌翔回家看望母亲,说了很多支线飞行的事,凌丽听了很振奋,又去跟同事商量。此前他们就在设计那款支线飞机,凌丽虽认为上天风险极大,但她心爱的两个男人都选择了飞行,她也无法抑制内心的冲动,很想为儿子设计一架性能最好的飞机。
她对同事们说:“我国新开通了许多支线,正需要一款新的民用飞机。”
同事都很赞成,在他们协助下,凌丽日夜勤奋地绘制设计图,拿出了完整的ARJ外形设计蓝图——中国第一架支线飞机的雏形,就这样顺理成章、瓜熟蒂落地诞生。
陆云飞大学毕业考上研究生那年,回上海过春节。陆天放带他进厂参观,江小妹已升任总装车间检验员,在飞机上爬上爬下,一身油污,笑容满面,充溢着工作的自豪。
陆云飞也攀上机翼,愉快地跟她打招呼:“小妹,我回来了!”
“云飞哥,是你!”江小妹热切地跟他握手,又仔细打量他,发现他个子更高了,脸庞也宽大了,唇边长起了细细的绒毛,完全是个舒展的男子汉了。“真高兴见到你!”
“不错嘛!”陆云飞也仔细打量她,“听说你当检验员了?又进步了?”
“还好,没被你拉下……”江小妹爽朗地笑起来,“下班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傍晚时分,她领着陆云飞回到复兴路,弄堂里的一家小饭店“甘家村”,是甘素芬开的,成了年轻人聚会的场所。陈大宝和田萍萍听说陆云飞回来了,都来看他。陆云飞得知他们各有所为,也很高兴。众人点了许多菜,甘素芬宣称今晚不收他们的钱,是自己请客。陆云飞是她从小带大,虽然以前不待见,如今听说他考上研究生,理当刮目相看。小伙伴都知道江小妹喜欢陆云飞,也很关心他们俩,言谈中都来打听此事,陆云飞却宣称顾不上,说他要发奋读研,当上飞机设计师再考虑婚姻大事。江小妹一听此言,便失落地怏怏离去。
“小妹!我有话说……”陆云飞连忙追出来,知道自己伤害了她。
“你要说什么?”江小妹惊喜地回过头,目光期待地望着他。
陆云飞走近她,眼睛炯炯发光,浑身热气腾腾,脑子却在思考着,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刚才甘姨对他很热情,让他有了一线希望,但冷静分析,还是觉得目前不谈这事为好。有时他也常想,因为跟江家姐妹一起长大,似乎理不清自己跟她们的感情?
“我是想来谢谢,嗯,谢谢你给我打的毛衣,这几年过冬,我都穿着它……”
江小妹见他言语支吾,有些失望。“这都多少年的事了,你还记着呢!”
陆云飞用力点点头,“我是想告诉你,我没忘了这件事……”
“好吧。”江小妹干脆地问,“那么这几年,你为啥很少给我回信?”
陆云飞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又挠了挠头,显然在寻找措词。“因为,因为我很忙,真的,经常忙得没时间写信。对我爸也一样……”
“算了吧!”江小妹不悦地打断他。“不会编谎就别编。”
她没再说下去,转身走开。陆云飞望着她窈窕的背影,不由地松了一口气。他不禁去想,人的感情为何这么怪?若他简单接受江小妹,未来的生活也会变得很简单。但他却是一根筋,凡事都要想明白才去做,不弄清自己的感情,他不会回应这个邻家小妹。还有一点,陆云飞发现自己也跟养父一样,对中国大飞机有着高度的使命感。他希望自己学成归来,也能加入这个宏伟的事业,成为整部机器中不可缺少的一环。哪怕做一颗小小的螺丝钉,也不能滑丝,不能松扣,要拧得紧紧的,使这部机器运转得更快,并且加快研制大飞机的进程。他还太年轻,太年轻,这时候,怎么能去考虑自己的婚姻问题?
江小妹郁闷地去看朱老师,他独自住在另一条弄堂里,因他的轮椅上不了楼,只好住在公寓的底层,屋子有些潮湿发霉。每次去看朱老师,江小妹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把窗户敞得更开,让新鲜的空气透进来。今天她却心事重重,坐在椅子上不吭声。朱杰劳累了一天,精力有些透支,但他发现学生不开心,就去煮了一壶好茶,又给她斟了一杯。
“老师,我正想问问你,人的情意是怎么回事?”江小妹喝着茶,闷闷地问。
“这个我可说不准。”朱杰表达含蓄,“有些人的情意就像一杯白开水,相处再久也无味。而有些人的情意却像在品茶,会越品越有味,历久弥新呢!”
江小妹有所触动,皱起清秀的眉毛,暗自想:“不知道我跟他,属于哪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