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等他试飞成功,等你们的新飞机拿到适航证。”郑义良热泪盈眶,饱含深情地说,“那就是我们父子的相聚之日。”
凌丽也很感动,叮嘱他好好保养身体,说自己会常来看望他,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郑义良没提及乔兴剑,等凌丽走后,他又手捧凌翔的照片看了又看,不禁大叫起来:
“太好了!我有儿子了!”
2010年开春,经有关部门审查合格,中国民航给ARJ21-700颁发了检查核准书,自此开启了局方审查试飞,中国大飞机也正式打响了试飞这个攻坚战。商飞公司首先要挑选一批试飞员,这是离死神最近的工作,危险性很高,试飞中心的试飞员却抢着报名。阎良试飞院一批有经验的空军试飞员,也受中国民航委托,作为局方试飞员参与试飞。经过严格挑选,凌翔等几个年轻试飞员进入试飞队伍,将第一批去执行试飞任务。
“你们就要去开我们的阿娇了!”潘重风趣地给他们讲话,“好比欧洲连赛的豪门球队,动辄一个球星的总价就要超过几亿欧元,你们这批试飞员也是身价不菲、价值连城,不输一众皇马球星啊!我等着你们胜利的好消息……”
春节还没结束,江小妹就随父亲率先来到阎良,她现在担任ARJ项目的外场试验大队办公室主任,给江树森当助理。此时已有四架试飞样机先行到达,由于这项目的局方是中国民航,又是首次全面开展对一款新飞机的审查试飞,为确保其严格性和验证的充分性,局方试飞的科目数量比一般飞机要多一倍。很多高风险科目由于危险性高,破坏力大,自然条件难以获得,只有局方试飞员和厂家试飞员一起来完成。目前试飞工作还在摸索阶段,试飞院确定由局方的马英和厂方的凌翔组成搭档,正副驾驶,上01号样机,在地面试飞。
此前的半年时间,凌翔已经在铁鸟中心的工程模拟器上呆了很久,把应急程序、极端特情,包括双发停车、紧急迫降或者飞控系统和操作舵面完全故障时,怎样把飞机开回来,都进行了最大可能的预估和演练,现在终于可以上机了,他心情很激动。不料他们上机两个月,只在跑道上滑行,就是不让飞起来(称为“抬头”)。这在凌翔看来,只是一个最简单的项目,其实就是把发动机打开,刹车松开,让飞机往前滑行一段,再刹车停下来,看看飞机有什么问题?一向沉静的凌翔终于焦燥不安了!
“马大哥,都两个月了,还不让我们抬头啊?”有一天,他问同机的马英。
“别急,要有耐心,这是在看刹车有没有问题?”马英曾当过凌翔的教员,多年的试飞经验使他比凌翔更沉稳,堪称大哥。他又说,“这种滑行也挺危险,你要注意啊!”
确实危险,因为每次为了取得临界数据,都需要轮胎在跑道上滑行很久,直到快摩擦起火,江树森再带着人上前扑火。但是凌翔坐在驾驶舱里实在忍不住了,他毕竟年轻,就去问江树森,还要在跑道上滑行多久?江树森说有些功能还受限制,说明设计还不够成熟,飞行条件还没完全放开。马英也想让凌翔再磨磨性子,就没多劝阻他。
不料第二天,凌翔却情不自禁地拉起驾驶杆“抬头”了!飞机立刻离开了地面!虽然时间很短,但江树森等人已经吓坏!此时许多限制还没放开,云层又很低,试飞员擅自“抬头”,可能会出重大故障!果然,飞机冲出跑道,重重地降落在旁边的草坪上!叫做“重落”!江树森等人冲过去,连忙打开舱门,把两个试飞员拉下来,又给飞机降温……
马英脸色铁青很生气,但事后的追查事故中,他却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说他不小心动了拉杆,想看看飞机是不是自由体?马英面临处分,或许会因此停飞。凌翔想说出真相,却被他的眼神制止,不知所措。马英又冲着研发团队发火说:
“你们设计的飞机都是静态的,没有验证过!只有让飞机离地,才知道它是不是可操纵的?我们试飞员想提前感受一下国产新飞机,有什么错?”
大家都很奇怪,因为马英心理素质极好,在工作中从不带任何情绪。但试飞工作举足轻重,试飞院见马英情绪不稳,决定让他放下工作,去云南疗养。
乔翔始终不解马英为何这样?临走前一晚,他找到马英,固执地要请他喝酒。两人在一家小店里谈心,马英才平静地把自己的故事讲给他听。马英原是军机试飞员,因工作太危险,没人肯嫁他,三十多岁才结婚。这次妻子听说他要去飞中国人自己设计的新飞机,更不放心,坚决不同意,甚至提出离婚,还要把儿子带走。马英不舍,但也不愿跟妻子争吵,平静地同意了,只说把儿子给我留下。妻子又不肯,说他的工作根本就没法带五岁的儿子,两人正在打官司。乔翔听了,不禁流下泪来,更加明白试飞员的种种艰辛……
马英痛快地喝下一杯酒,又说:“翔子,我们也是血肉之躯,每天提着脑袋工作,还能没点脾气?我明白ARJ21的试飞至关重要,但我这阵子身心俱疲,只怕会出错,那就不仅是我个人的生命问题,而是担心国家研制的新飞机。那可是几千万美金一架,研制费几十个亿啊!你跟我不同,是航空世家,对飞行感觉高度灵敏,又很年轻。现在领导还不知道此事,所以我替你担了责,为了让你替我好好试飞,否则你就没脸来见我!”
凌翔很感动,立刻站起来给他敬礼,说:“谢谢大哥,我一定完成试飞任务!”
马英走了,试飞院给凌翔配了新搭档。没过多久,他们就在滑行中发现刹车系统有问题,但当他们提出来,谁也不相信——设计人员怀疑是试飞操作有问题,而试飞人员则怀疑设计有问题。经过多次地面试验,他们终于找到原因,把这个故障排除了。随后的低滑、中滑、高滑、抬头……试飞人员和设计人员增进了交流,加深了彼此的信任感。凌翔跟准岳父江树森配合得很好,跟江小妹的工作也有紧密联系。凌丽常回阎良来了解试飞情况,也常请江家父女来自己家做客,凌丽并不擅长做饭,江小妹便勤快地包揽此事。
接下来的试飞科目是飞机最大刹车能量的试验,速度将达到120节。接替马英的是美国试飞员科文,他也经验丰富,而且是行家里手,但很固执,怀疑速度这么快,飞机可能会冲出跑道,甚至起火,也怀疑刹车系统给出的风险评估是不充分和不准确的。研发团队和试飞团队又冲突不断。这阵子,所有的矛盾高度交织,江小妹编制的试飞计划也颇受限制,对于未知之境,每个人都谨慎而保守,仅凭自己的经验去处理,相互之间缺少信任和共识。此时又传来俄罗斯研制的支线飞机SSJ——100在印尼出事的噩耗:试飞员在推介会上出错,致使上机参观的45人一同丧生!人们听到这消息都深感沉重,甚至心里发虚,试飞员更如此。但试飞计划却不能耽搁,否则每天的损失就高达几十万元!
此时试飞团队接到新的试飞科目“颤振”,这是探索飞机最大飞行速度的高风险科目,它可以让飞机在空中瞬间解体!一旦飞机发生颤振,会在极短时间内造成机毁人亡,飞行员没有处置时间。在飞行史上,颤振曾多次造成飞机坠毁,很多试飞员因此而丧生。所以飞机在飞行包线内绝不允许发生颤振。商用飞机对于颤振的要求就更为苛刻。它也是一切试飞科目的基石,代表着飞机的边界速度,必须最先进行。
江小妹把试飞大纲送到科文手里,他立刻就爆发了,“这科目风险太大,颤振是暴烈的!你们一直不准抬头,在地面滑行和试刹车,怎么一来就飞这么危险的任务?”
夏青代表局方也即民航总局的适航处,最近一直盯在现场,她见状就走过来解释说:“科文先生,对不起,这试飞大纲是你们美国FAA制订的。”
FAA是最具世界权威性的“适航证”颁发单位,科文却断然拒绝不肯接受。夏青知道印尼出事对试飞员的心理有很大影响,就耐心给科文做工作,他还是坚决不肯飞。夏青一筹莫展,研发团队也无可奈何。对于一个有风险的试飞科目,无论是CAAC还是试飞院,只要有人对任何的技术问题没有信心,这个试飞科目就将无法进行。
凌丽当时也在阎良,夏青去找她,却难以启齿。凌丽知道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凌翔身上,她实在担心儿子的安全,但这个试飞任务必须有人承担。两人相对无言,夏青索性叫车拉着凌丽去了试飞员墓地。凌丽又一次看见这个令人心碎的地方,不禁流下泪来。此时夕阳正如一只巨大的火轮,自天边缓缓落下,给墓地笼罩上了一层惊心动魄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