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从人群中认出了舒亦凡,热血冲动地涌上脸颊,恐惧却扼住了喉管。那张令人仰慕的年轻的面庞有如大理石般苍白凝重,颀长的身躯裹在一件特号军大衣里,蹒跚的脚步踩得雪地嘎吱作响,就像是一个负了伤撤离战场的士兵。一股莫名的情绪充塞住何婕的胸口,她赶快从藏身的黑暗中溜了出来。
“舒……”她轻声地、胆怯地嗫嚅着,不知跟他说什么才合适。
两个护送的警卫战士发现了她,立刻停住脚步,舒亦凡却沉着地压下了军帽护耳,借着黯淡的光线打量她,
何婕茫然失措了。这位被中学红卫兵们传为神人的领导者,现在蓦地横在她面前,像座巍哦的冰山般寒气逼人,高不可攀,唇边挂着的那一缕笑容更是深不可测……她突然觉得喉头干涩,声音也失去了意想中的全部热情:“还记得吗?在两个月前欢呼最高指示的会上,我们见过面……”
“哦,你就是那帮中学联的……”舒亦凡眯起眼睛微笑着,继而又皱了一下眉头,似乎这笑容牵扯出面部的痛感。事实上他浑身都火烧火燎地疼痛难忍,十数个昼夜所受的精神和肉体的折磨,已使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了。但从路上与警卫人员的简短交谈中,他得知了小姑娘的壮举,良好的记忆又是那个年代常为人称道的领袖素质,因而他毫不费力就认出了她。
汽笛响了,警卫员恳请他们赶快上车。何婕干练地走在前头,不时警惕地向车厢两端张望着。两个人闪身进了软卧包厢,她和警卫员交换了一瞥会心的眼光,立刻忙不迭地锁上车门。挎包里已备好了干粮和水,看来在接下去的几十个小时里,她再也不打算撤掉这道防线了。
何婕回过身来,用一个紧张的笑容掩饰内心的不安。舒亦凡却从她神经质的手势和迷乱的眼光里,发现了那道透彻心腑的恐惧。他从容不迫地笑笑。二十三岁的大挙生,全市红卫兵的领袖,动乱时期催人早熟的阅历和瞬息万变的“斗争”经验,已经使得他能够临危不惧,处变不惊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除下棉军帽,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然后温和地笑望着她。
“何婕。”她情不自禁地回报了一个异样的目光,突然觉得虚弱、疲倦、浑身乏力,连忙背靠在车厢门上,仍是一副“誓死桿卫”的模样。
舒亦凡不出声地笑了:“哦,你就是何威扬的女儿……”他又机智地补充了一句,“对周司令的死,我们‘八·一八’战士都万分痛心!”
何婕迅速脱下棉军装,露出戴在毛衣上的红袖章,生硬地跟着表白:
“瞧,我时刻都戴着呢!我们一定要誓死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跟‘红造司’血战到底!”
这话根本有悖她的初衷,也跟此刻正**漾在她心里的感受不相吻合。但在那个年代里,绵绵情思与温言软语常被这一类激昂的情绪所代替。在他们唯一见过面的那次“欢呼”会上,本组织的大哥哥大姐姐们亲切地接见了无限紧跟的中学生头目。当时,以诙谐风趣著称的舒亦凡,对坐在身边的一个小姑娘笑道:“希望下次聚会,你能戴着红领巾来见我!”
他已经厌烦了无穷无尽的政治口号,令人头痛的“夺权”之争,和动**反复的风云局势。若有一个身穿白衬衣、蓝布裙,颈系红领巾的小姑娘,会像远方飘来的一片纯净的小白帆,给光怪陆离的现实抹上一道清丽的亮色。
那个剪着男孩子式的短分头、穿一身旧军装的女中学生听了这话,高兴得喘不过气来,但回答却让他啼笑皆非:“红袖章和红领巾一样,也是红旗的一角嘛!”
现在他望着何婕清泉一般明亮的双眸,因兴奋而涨得通红的脸颊,对此行的担忧又如泰山压顶。他的双肩塌陷下去,似乎不胜国家、民族和人生的多重负荷。乱世离情那种深层次的苦难与悲哀,也在这张脸上刻下了道道沧桑的痕迹。他垂下眼帘,遮盖住一双阅尽风云的眼睛,只有那一头又黑又亮的短发,仍旧顽强不屈地如乌云般翻卷在额前……
“是啊!世界上没有不付出代价而成功的革命,这是每一个生当此世的中华儿女自觉的使命与责任。但这个国家似乎已发生了颠倒和错位,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玷污被扭曲了,我们所为之奋斗的社会,不该是这个血腥的样子……”他低下头去,心神不宁地叹息了一声,“唉!古老的中华民族在前进中,因袭着何等沉重的历史沉疴!人民徘徊、反复的过程是何等惨烈!过去我们用心用热情干得太多,现在应该用大脑用理智好好想一想了……也许到了1978年、1988年,历史才会告诉人民些什么,我们才会懂得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可是这也需要付出代价,甚至是更加沉重的代价……”
何婕浑身战栗地看着他。这一刻从他嘴里吐出的都是金玉良言,她准备把它珍藏在心底,珍藏一生一世。虽然这一番不乏明智的话,她要在十年、二十年之后才能清醒地认识到,但她仍如汲取玉液琼浆一般如饥似渴地听着。因为一颗蓓蕾初绽的少女的心,已经把面前这个气质超群的年轻男子当作崇敬的偶像。
然而偶像本身却未能保持应有的潇洒,话还没说完,就在非凡的痛苦中沉沉睡去
一连数十个小时,何婕虔诚而忠实地守卫在这个静谧的包厢里,沉迷在无边的遐想和深沉的黑暗中。她呆呆地凝视着面前这张历尽磨难的英俊的脸庞,眼睛里滞留着一份甜蜜混杂着惶惑的神情,她的目光似乎游移不定,却又全神贯注。她的头顶垂着一缕流幻万端的光线,而在她侧面的黑黝黝的玻璃窗上,却仿佛印着一副变化莫测的梦境:像是一匹白马在奔腾跳跃,一群魍魉在翩然起舞,一只夜莺在婉转悲鸣……
这个男子现在已经和她的命运紧紧纠缠在一起,这个男子和她的命运往后又会怎样?她皱起眉头,仿佛知道自在今后的一生中,永远也不可能走出这片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