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我向认为自己与众不同。”罗婷严肃地说,“我认为自由是上个人最宝贵的东西,而那个令人羡慕的职业,倒有可能在某一天被我抛弃。”
“这么说我一点希望都没有了?”杜柯之不悦地皱起眉头。
严肃的神情从罗婷脸上一扫而光,她眼睛里闪烁着欢畅的笑意,仿佛变成丫一个活泼机智的小姑娘。杜柯之不免感到沮丧。这位来自首都的女记者果然不同凡响,自己跟她通了大半年的信,又捉了十来天的迷藏,似乎仍娃两手空空,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杜柯之念大学时,就是罗婷之父罗克教授的门生。但他那时春风得意,又拥娇妻在怀,何呰顾及一个背着牛仔书包读“琼瑶”的女孩子?等罗婷大学甲业留在北京工作,看透了小说中那个粉红色的世界人间难觅,杜柯之已经捧着妻子的骨灰,饱尝了尘世的凄风苦雨。命运此起彼落地安排着他们的生活,使他们对了爱的认识也擦肩而过。如今两个相差了十岁的人坐在一起“言情”,难免言不由衷。然而罗婷头脑里那种对新鲜事物的敏感,以及充溢全身的清新脱俗的气质,都如深谷幽兰散发出阵阵异香,吸引着刺激着已居多年的杜柯之。他深深渴望一个年轻的女性的抚慰。也许,这是所有中年独身男人的通病。
“你刚才的话,不是在向我求爱吗?”罗婷又啜了一口椰奶,平静地问。
杜柯之神色黯然地叹了一口气,感觉到时间的刻不容缓。女记者对合资大饭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借口老父身体欠佳,往北京打长途电话,哄得总编批准她续了半月的假。然而这只玲珑剔透的小凤凰终究要飞出江都。外面的世界必然更精彩,她的工作又能接触到许多出类拔萃的人,如不趁着这个时机敲定关系,日后恐怕更没戏了。他咽了口唾沫,这才感到嗓子发干,古头僵硬,嘴唇蠕动了好了一天,仍然发不出声音来……见鬼!他害怕失败,害怕被一个年轻气盛、趾高气扬的女孩子拒绝。
“哦,我只是想知道,你身边曾有过怎样的男人?”杜柯之转动着眼珠子,自己也奇怪为何作此问。他忙正襟危坐避开对方的目光,却控制不住地想得到回答。
罗婷惊异地打量了他一眼,突然扬声笑起来。这是那种毫不掩饰自己心情的、陶醉在幸福和欢乐中的年轻姑娘的笑。
“哈,我的身边当然有不少男人,但能让我看中的可不多。爱情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我相信命运的安排,也相信缘分。或许冥冥之中真有神在指引,我这次去海南遇见了一个男人,一个我寻找了多年的男人。无论今后能否与他结合,我都感到不枉此生陷人爱情的女性,智商等于零。罗婷在一阵心**神驰中抖落出这个惊人的秘密,没有注意到对面的杜柯之倏地挺直身躯,其神情不亚于听见了一条能够扭转乾坤的消息。
罗婷与舒亦凡邂逅时,刚刚结束了一场不成功的恋爱。她精疲力尽,愤世嫉俗,发誓要躲开世界上的所有男人。然而当她柔肠百结地躺在舒亦凡怀里时,又感觉到自己对这个男人的爱是真正的瑰宝,其意义远远超过了世间的一切。
若不是被那无礼的乘务员撕掉了机票,她或许还在自己黑暗的感情世界里毫无意义的游**,她的命运还像沉沉长夜那样神秘莫测,看不到尽头。而突然之间,两个人的生活轨道就在浑沌状态中发生了交叉。理智的探索在弥漫的热情里泯灭,爱的欲望在激烈的冲撞中升腾,她怀着战栗与感激的心情感受到了命运那不可抗拒的力量。
那天罗婷跟在舒亦凡身后,卷进了北京机场的另一片狂潮,不久便得知加班飞往海南的客机准备载送的,全是前一天因航班周转延误下来的乘客。周围一张张面孔全都布满了疲惫、沮丧和愤怒,共同的遭际使他们很容易凝聚成统一战线。
“航班延误的原因是什么?”舒亦凡像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谁知道?天气不佳,或是飞机需要检修之类的原因……”
被问及的旅客做了个绝望的手势,“总之,全都是些要命的毛病。上天的事,终归马虎不得。”
舒亦凡又极富同情心地与其他旅客交谈了一刻钟。怀着各种目的南下却被耽搁了行期的人们满腹牢骚,而面前这个耐心的询问者又实在少见。在这个男人身上有某种东西使他们感到可信任和可依赖,他那不露声色的认真态度背后似乎另有文章。已经有人在猜测:他是否是航班管理处的要员在体察民情?于是更多的旅客聚拢来,纷纷加人控诉,连不相干的人也对这种谈话表示出极大的兴趣。此情此景当然也引起了在场的管理人员的疑心。待所需要的氛围已营造好,舒亦凡才真挚地发表了一点看法:
“现代化的民航客机都是超音速、全天候飞行,除非是遇到台风季节,否则不会有什么天气原因阻碍我们的海南之行。例行的检修也不该在机场进行,飞机如果有了大毛病,更不能拿旅客的生命当儿戏。唯一的解释,就是机场的管理出了问题。按一般常规来讲,被抛下的这次航班就成为计划外候补,只有等正常的秩序发生空隙才能被重新安排进去……”
他引而不发,却令人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并大声喧哗着表示自己的愤恨与不满。像是要验证这位男人的估计,检票口果真挂出了取消今次航班的告示牌。于是,喧嚣的风暴便一波拍一波地冲向工作台,穿着制服来挂牌的管理人员是个小伙子,他惊惶失措,被这群愤怒的误机者推着拥着挤着退到了墙角……
“看来,今天我们是休想离开北京一步了!”罗婷叫苦不迭,她感到心焦气燥,嘴里干涩得一点唾沫也不起,鼻腔好似要喷出火星来,就像一条被风浪抛到沙滩上的小鱼儿那般绝望无助。
“别泄气,还不到最后失败的关头。”舒亦凡朝她鼓励地一笑,“让我再来努力一次……”
他大步抢上前去挤进人群,苦口婆心地劝说众人暂息怒火,把那穿制服的小伙子带出这道质问的封锁线,并从他嘴里套出了实情。这次航班的确已被推到了明天,但另一架从兰州经北京飞往海南的过路班机正在机场加油,那上面仅有八个座位虚席以待。航班管理处害怕事态闹大,杯水车薪反而引发不可收拾的局面,因此不敢走漏半点风声。
更多的机场管理人员出来维持秩序,但任何解释已无济于事。他们也渐渐觉察出今天的旅客颇不好对付,那个绅士般抄着手做壁上观的男人,似乎正是这一幕的策划者,而万众一心提出的举措也像是有计划有纲领:要见机场领导理论,或去办公室静坐示威。其激烈的态度远非一顿免费餐或一张留宿床便能化解,须臾之间就要起航登程是他们的唯一愿望。
舒亦凡仍然不露声色,暗地里却在推波助澜,那些毫不容情的解决办法就发自他的唇齿之间,义愤填膺的旅客们不打折扣地接受着一个陌生人有条不紊地调度,其他航班的乘客也纷纷涌来看热闹。工作台前挤得水泄不通,无数道嘶哑的声音一同叫喊着,空气恶劣、浑浊,仿佛处处都动**着狂跳的迫不及待的心,奔涌着热切粘稠的血液……
一个上了年纪的旅客脸色发白,气紧,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晕倒了;一位老年妇女喘吁吁地挤出人群,从提包里摸出一瓶降压灵;一声婴儿的尖啼撕破了大厅的喧嚣……
罗婷咬住嘴唇,把兴奋和惶惑一道咬碎吞咽进肚里,大脑却被思想的痛苦所淹没。这位同伴一手造成的这场轩然大波,到底会以什么样的结局告终?她隐隐觉得在舒亦凡那镇定如常的肌肤下面,包藏着一颗冷静的几乎失去仁慈的心。他正是那种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男人,大智大慧与冷酷的手段相结合,自然无往而不胜。
那个穿制服的小伙子悄悄拉她一把,塞进她手里的是两张登机牌,年轻的管理员急促地催道:“带上你的同伴,赶快走……”她迅速瞥了一眼机票,正是那班过路飞机的航次,不禁惶惑地问:“其他座位呢?能不能让那些老弱妇女先走?”
“别问了!”年轻人恼怒地哼了一声,“那么多的人怎么装得下?如果一传出去,就谁也甭想走了!其余的六个座位宁肯报废掉,也得把你们这两个捣乱分子先打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