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婷歉意地笑了:“再过三天就是开业的日子,但我们的承包金额还没凑足。”
叶家驹侧脸看着她,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罗婷啊罗婷!你当女记者时神气十足,髙傲得几乎要上天。当女老板呢?则低三下四地跟在那些个体户和小老板身后转……哎呀呀!这商场的工作不适合你,最多给你一点启发和教训,知道那些在大风大浪里游过泳的人,为什么会在小河沟里翻船?”
罗婷抱怨地撮着嘴:“还不是上了杜柯之的贼船。”
“他是另有所图。”叶家驹暗自笑笑,又迅速将眼光移向冬日黄昏的天幕,“唉,月亮围着太阳转,而太阳呢,却围着星星转。整个儿地星系倒转,银河失控。这可不顺啊!”
“没想到你今天这么机智,说出话来都一串串的,妙语连珠啊!”罗婷脸色微微发红,也把眼睛移向别处,“叶老板,能否由你出面拨乱反正?”
叶家驹摸摸脑袋,无声地笑了:“算你今天挑了个好时机!商场开业在即,万事吉祥如意,总不能看着你一个人无精打采。这样吧:承包金额降到每月十万,三个月的定金如数冲减,退还给你。但商场也只让你承包这三个月。等我稍事休整腾出手来,还是由我自己来管理吧!”
罗婷感激地抬起头来,只见茫茫的云际里已经跳出第一个星星,那似乎就是她的吉星。
罗婷一走进宴会厅的大门,就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惊叹。大厅中心整齐地排着两列铺白色台布的长桌,桌子摆满了丰盛的凉菜和点心。大瓷盘里的每一样食品都堆积如山,巧妙地设置成精美的图案,旁边还放着锃亮的刀、叉和勺。顶端的角落里另有一张大方桌,摆着各式饮料、名贵的酒,一叠叠的餐具和高脚玻璃杯。四壁墙上固定着千姿百态的水晶灯,把个餐厅照得通亮。尽头还有一个小小的舞台,身着演出服的乐队正奏着激昂的曲子……
叶家驹看见她,立刻丢下身边的客人迎上前来。他穿着洁白的衬衣和黑色的西装,身上崭新的折痕还历历在目。这使他的神态看上去格外拘谨,但又给人一种精神充沛、清爽利落的感觉。
“待会儿愿意和我一起跳舞吗?”他笑着问,同时躬身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你真让我惊讶!”罗婷高兴地指指他,又环顾了一下四周,“还有这餐厅、这乐队,这江都市少见的冷餐会……”
“是第一次由土八路召开的,规模盛大的新闻发布会。”叶家驹愉快地纠正,“我们请了全市的新闻单位,还有工商、税务、银行和有关部门的头头……连公安局和派出所都是我的座上宾,要为江都市第一家民间商场的开业击鼓而鸣。”
她陪着他走向餐厅中心,问:“还有什么令我惊讶的内容?”
“有呵!叶云鹏将代表江天公司发表演说。”
罗婷觉得这一对兄弟真有趣,哥哥甘当无名闯将,而弟弟则乐意充任前台英雄。此时叶云鹏已精神抖擞地站在麦克风前,那一身穿着更是无可挑剔。他手拿稿纸清了清嗓子,待场安静下来,便抑扬顿挫地讲开了: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小姐和先生们:
“当江天实业开发公司承办了本省最大的合资项目,使一座大饭店巍然挺立在江都市时,就已经显示出无所不能的英雄气概。而今天我们又一鼓作气,在短短的三个月内就兴建了本市第一一家民间商场,我相信:本公司成为中国西部地区大企业的日子,已经为期不远了。当然,我们现在的商业活动和资金实力还都处于萌芽状态;我们手中盖起的这一幢建筑物,也只是一个小小根据地。因而,我们还需要再接再厉地运筹和实施各种大动作;需要操纵这台庞大复杂而又高速运转的机器,在改革开放的阵地上展开激烈的竞争,并且迎接更大的挑战!现在,我特别为各位介绍并且隆重推出这部机器的主宰——江天实业开发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叶家驹先生!”
叶家驹只得走上前去,神情不大自然地咧嘴笑着,向周围热烈鼓掌的人群抱拳致意。
罗婷跟上几步,小声对他说:“你也得讲点什么……”
叶家驹又踌躇了几秒钟,感觉出众人的目光都已对准他,才音量不高地开了口:
“三个月前曾有人预测,说我们无法在春节前完工开业。然而到目前为止,一切都顺遂人意。我们经过自己的辛苦和努力,终于达到预期的目标;虽然带着满身的泥泞和汗水,但却取得了辉煌的成果和显著的业绩。我希望:江天商场在新一年的营业中,也能取得良好的效益,以不辜负各位对江天公司的支持。
谁都不曾预料到的一件事,偏就在欢天喜地中发生了。一位记者模样的人侧过头去,对自己的同伴说:“他就是江天公司的董事长、总经理么?我怎么记得是骆天成呢?”
这人的音量并不大,叶家驹的脸陡然涨红了。罗婷看出他眼睛里的难色,就和颜悦色地对那记者解释:“骆天成过去确实担任过江天公司的名誉董事长,但他现在已经退出了历史舞台。现任的法定代表人就是这位叶先生……”
“不对吧?”那位记者疑惑地反驳,“我是《江都晚报》的。今早离开报社时,我才看过印刷厂送来的清样。记得头版侧面登载的一则启事,就是这么说的呀!”
叶氏兄弟满腹疑虑地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叫道:
“赶快派人去买《江都晚报》!”
他们抛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来宾,心急火燎地避到餐厅旁边的休息室里。杜柯之正巧在那里焦灼地等候着,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份《江都晚报》叶家驹不禁浑身一颤,寒气倏地涌上脊背……
“家驹……”老朋友低低地叫了一声。
除了这呼声的余音在微微震颤之外,没有丝毫的反应。休息室里一片沉寂,空气似乎凝固不动了。
叶家驹猛然觉得透不过气来,他几把扯下了领带,目光焦灼地投向那份报纸,刹那间就恍然大悟——在自己长达半年的苦战中,骆天成已经完成了战略包抄,而且直接端了江天公司的老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