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阵说保证偿还,我们也就答应宽延一时。可现在一年过去了,也该了结旧帐啦!”
叶家驹抹了一把湿淋淋的前额,搞不清究竟是雨水还是汗水。
如今的债主太难对付,一缠就是一整天,让你根本无心工作,昨天刚咬牙开出几张支票,暂时打发走了几个人,今天就蜂拥而至了。最荒唐的是,那《江都晚报》上登得明明白白,江天公司已江山易主,但这群讨债鬼却挥之不去。都说骆天成守着个空架子,榨干了也压不出二两油;而眼下的商场却是个油水丰厚的实体,当年又是叶家驹负责处理此事,不找他找谁!更多人认为姓骆的与姓叶的根本就是一丘之貉,没准儿这出狗咬狗的戏就是专门唱给旁人看,以便使这肥得流油的商场作漏网之鱼。
江天公司的法人代表与一应职务都换为骆天成,同时宣布旧公章及所有的印鉴均已作废后,精明的杜柯之曾劝叶家驹弃船逃生:“趁机甩掉债务缠身的江天公司,即便是前景辉煌的大饭店,终究不能与眼下风生水起的商场比。”但叶家驹的回答却是:“英国皇家海军之所以拥有天下无敌的舰队,就因为他们坚持一条规则:船长不能使用救生艇。”老朋友听了这话眼神怪怪的,好像在怀疑他走火人魔。现在置身于乱哄哄的讨债场中,叶家驹的鼻尖也渗出了一层汗珠。
“还钱的事慢……慢慢来嘛!”他结结巴巴地说,“商场刚开业,万事起头难呵!江天公司欠的债不止一家,如果大家一轰而上,我就是卖了商场,也抵……抵不过这欠款啊!”
众人又七嘴八舌了一阵,谁也不肯散去。叶家驹苦笑了笑,又咬了咬牙,一把拉开抽屉,取出便笺簿:“这样吧,为了使我给诸位留下一个良好的信誉,我先挪用为数不多的租金救救急,其余部分在下半年偿还——我用人格担保!”
他“刷刷刷”地写着还款数目及单位,一一签上自己的姓名。钢笔在他手中颤抖不停,时而滴下墨渍,时而划破笔尖……那群人冷冷地注视着,地下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待那群人拿着取款条鱼贯而出,叶家驹才昏昏沉沉地倒在椅子上,弄不清刚才被围困的那一幕是可怕的噩梦,还是糟糕的现实……屋内的沉寂被一串高跟鞋撞击地面的脚步声打破,罗婷气咻咻地推门进来:
“叶老板,今天又有几组柜台撤走。租户们还说:再也交不起如此昂贵的租金,宁肯不要定金也得退租。这事一传出去,销售量又会下降,新的商家也不敢再登门了。听说有一家大企业也准备采取行动,他们可是包了二十组柜呵!此外,个体户正在下面悄悄串连,打算集体抗租……赵建暴跳如雷,但却弹压不住,还得你亲自出马……
“饶了我吧,罗婷!”叶家驹有气没力地挥挥手,“商场既然承包给你了,就该由你去加强管理。这二房东不是好当的,你也该磨练磨练啦!”
“可我们是以江天公司的名义出租,许多问题非得跟你商量哇!”罗婷皱紧了眉头,沉重地说,“春节过后就持续市场疲软,东西基本卖不出去,家家都是大出血,跳楼价。再加上公司内部争变,形象不好,地位不稳,商家和客户都不大敢上门了。如能将租金相对下滑一点,或许还能稳住军心维持局面。”
叶家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才挤出两句话来:“你可真会给我加码!我才刚杀出债主们的重围,就指望这笔租金还款呢!”
罗婷的眼睛瞪得溜圆:“你现在又不是江天公司的老板,让他们去找骆天成好了!”
叶家驹站起身来,长叹一声,信步走到报架前:“唉,我仍然是江天的董事啊!这份责任想不承担也不行吧?”
“骆天成会把你开除出董事会吗?”罗婷关切地注视着他。叶家驹正躬身浏览报刊,声音里流露出一丝幽默:“我已经把生命注人了江天公司,它就是我的一部分生命。我不会失去它,我会坚持到底的!”
此时,他没有想到《江都晚报》上有条致命的消息,正眼睁睁地等待着他,那几行铅字,比前些日子那个庆典仪式时,宣布江天公司易人的消息,会更令叶家驹肝胆俱碎。不幸的是,此时,他正离开报架,把这份报纸捏在手上,准备坐回办公桌前去好好读它。倏地,他眼光落到这块部位,顿时像挨了电击一样站直身子,嘴唇可笑地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来……
天哪!他感到呼吸沉重,似乎空气已经不够用了,只能张开嘴大口喘息着……继而,心就像是掉进了无底洞那么绝望透顶。
《江都晚报》的头版侧面上,有一块黑线条划出的方栏,醒目地登载着如下内容:
“重要启事:
经江都市工商局核准,原江都市江天商场更名为江都江天商场。法人代表、董事长更换为骆天成,商场经理、执行董事为侯斌。从即日起,原商场的所有印章一律宣布作废,管理人员也一并撤换……”
叶家驹站立不稳地倒在沙发上,忙又拿起这张报纸来看。他仔细地读了三遍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血液都快要凝固了,那张报纸才从他手里滑落地面……
罗婷见他两眼茫然地盯着地面,一动也不动,忙抢过去捡起报纸,也惊得目瞪口呆,喘着气问:“天哪!这是怎么一回事?”
叶家驹再开口时脸色煞白,那有气无力的调子说明他已经快要虚脱了。他眼睛仍然死死地盯着报纸,声音嘶哑地说:“又是那狗杂种骆天成在搞阴谋诡计!他只用了几十元钱手续费,就夺走了价值几百万的财富,简直是杀人不见血啊!”
“他可真是心狠手辣,真能下毒手啊!”罗婷呆呆地愣上半天,缓不过劲儿,“这一来,我们公司悬吊在其中怎么办?商场的那些租户又该怎么办?”
叶家驹闷得胸口发痛,心像被铁锤一记一记地敲打着……他突然扑上去,三把两把将报纸撕得粉碎,又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在地上,咬牙切齿地说:“他妈的,乘人之危,想从我背后捅刀子!哼!还没有谁能打垮我叶家驹呢!任何人也没有这个力量!我要跟他血战到底!”
正在这时,会计慌里慌张地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一群两手空空的债主们。
“叶总,不好了!我们存在银行里的那笔款子,已经被人提空啦!”
叶家驹近乎痴呆地盯着说话人,似乎想不起他是谁,也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地下室里一片死寂,人人都能听出自己心跳的声音。罗婷恐惧地蒙住了眼睛,好像世界未日已经来临了!
叶家驹觉得自己的生命似乎终止了。他弄清事情的原委后,五腑六肺都在绞痛,一股又腥又甜的**涌上喉头,他连忙躬下身,鲜血已从嘴里、鼻腔里涌出……胸口仍像着了火似的灼痛难忍,眼前直冒金星,仿佛宇宙即刻就要爆炸开来。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逃离商场的,留在地下室里的似乎是一场噩梦,即使回忆起来也只有支离破碎的印象。恍惚之中,他竟联想到一部电影中的场面:一个死囚为了逃生,拼命在自己挖好的黑暗洞穴里爬着、爬着……手和膝盖磨出了鲜血,衣服也烂成碎片。好不容易看到前头的一线光明,又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攀出洞口,正想张大嘴呼吸自由新鲜的空气,却发现迎面早已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
妈的!这比巧取豪夺还要卑鄙。明着是更换法人代表,实则是侵吞财富。而这一切,又是通过政府权力,利用行政手段完成的。对方善于玩弄权术并精通其中奥秘,深知国家对这类民间企业的资产,尚未明确资本所有权及推行法律保护,便利用合法手段,在现行政策允许的范围内,将大笔流着他人血汗的财富席卷一空。于是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因为面对的不仅是掠夺你的敌人,还有一级行政部门,它手上有公、检、法、工商、税务……一套完整的机器。而你赤手空拳,又被褫夺得一无所有!叶家驹追悔莫及。正是在自己这一方浴血奋战的那几个月,使对手贏得了宝贵的时间。等他千辛万苦地用双手垒起一座金山,却被别人一脚踏上。权势比一切智慧和辛劳都更有力量,并能为敌手打开一道方便之门。
他应该怎么办!离开这座没有希望也没有声誉的城市一走了之?把光彩夺目的大饭店和他所拥有过的金钱王国都抛在后面,再用一份执著与坚韧去打另外的江山!他相信拭净浑身的血泪,抚平心头的创伤往前走去,没人再能挡住去路,迎接他的也将是一片新天。但在此之前,总该再尽一次努力;况且,有些帐还是要算的。
当天晚上,骆天成正在自己的小屋旁候车,却被两个穿着灰色雨衣的人挟持着上了一部“旧上海”。他认出这是何威的坐骑,便心惊肉跳,脑子里紧张地盘算开了……他的智慧和计谋当然都是一流,但从未想过要这么真刀真枪地去干。
半个小时之后,轿车冒着蒙蒙细雨开到了“江天”的秘密总部,现在这里自然是“流亡政府”的良好庇护所。骆天成走进客厅时脸色发白,他握紧拳头仍在恐惧得发抖,内心也是追悔莫及:明知这帮小子们无恶不作,自己为何不挟着几十万胜利果实逃之夭夭,先离开江都避避风头?如果他们要在这里干掉他,他一定死得无声无息。
叶家哥儿俩都坐在屋里,见从前的老大哥走进客厅,两人的眼神便如寒光投过来。骆天成发现叶云鹏铁青着一张脸,镜片后的眼睛犀利而又深不可测。妹夫叶家驹也是面目阴沉,但更令人震惊的是他竟两鬓染霜,似乎一夜之间就白了少年头。
叶云鹏目不转睛地盯视着他,冷冷地说:“你不是想来欣赏我们的失败吗?告诉你:你那套抢班夺权的把戏并不新鲜,但你所处的时代却是日新月异。这个侵吞他人财富的美梦终究会落空的,我们将凝聚起一切力量去打垮你!”
骆天成的眼睛转了转,口气先就缓和下来:“哦,我早就托人带话给你们,请众位董事坐下来开个会。虽然你们狼狈为奸闹了场百日政变,但‘江天’今后还是要搞五湖四海嘛!你们既然拒绝了我的好意,就表明想退出这个历史舞台。现在你们一定看到了登在晚报上的那则重要启事。在你们使用非法手段带我来这儿之前,我认为你们就很清楚地知道:这场竞争已经结束了!”叶家驹捏紧拳头站起来,指甲深深嵌进了手心。他咬牙切齿地说:
“这不是竞争,这是谋杀!是掠夺!是侵吞!”
“随你用什么词好了!”骆天成耸耸肩,满不在乎地歪在沙发上,“在此之前,你也曾联络众董事挤我出局,现在我不过是一报还一报!”
“那么江天商场呢?”叶云鹏扑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牙齿咬得格格直响,“骆大哥,你不觉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搞阴谋诡计,实在是太过分了么?”
“我觉得自己干得很漂亮!谁叫你们不接受我的教训,也鬼使神差地找个侯斌来占位置、当傀儡呢?”骆天成喘着粗气说,“现在我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两座城池,剩下一个大饭店也是唾手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