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婕习惯性地撩了一把长发,注视着他脸上留下的战火痕迹。这道伤痛横贯眉心,给原本温和的脸庞增添了一丝狰狞。
“家驹,我刚从深圳赶回来,已经看到那两份报纸,也听老杜叙述了详情。虽然你做了不少违反法律的傻事,但我不想再来指责你,只是想来帮助你,帮助你夺回一切!”
“为什么?”叶家驹呆呆地问,抽身望了一眼商场的巨大黑影,“这段时间你一直和我们划清界限,现在又为什么大老远地赶回来?”
罗婕脸上露出了少有的微笑:“这段时间,我对商界的战争已经厌倦了。为了一个大饭店,从前的亲朋好友翻脸,纷纷在背后搞小动作,要搞掉对方。包括我在内,也不幸被卷人了这场漩涡。我原以为商战无正义和非正义之分,然而这次的情况又不同了。如果骆天成仅只是夺回江天公司与大饭店,他的行为或者可以原谅、理解;但他连商场都一并夺走,这就做得太过分了!我对骆天成十分了解,他是个认准目标就不择手段的人。现在他为了达到政治目的,竟使用政府行为干预企业的自主权,用行政手段去代替经济手段。这做法不但不可取,而且应该受到惩治。家驹,这次正义在你手中,我将全力帮你打败他!”
阴云从叶家驹的眉心消散了,他咧嘴笑道:“罗婕,你能回来帮我,我真高兴!”
杜柯之笑着提醒他们:“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还是回去吧!”
三个人徒步走在黑沉沉的大街上时,罗婕一副超然的神态,眼里不时闪出神秘的笑意。似乎对收复失地已然成竹在胸。而叶家驹则感到体内有一种兴奋的**:难道真有成功的希望?自从那天的流血事件以后,他便不能正常地看待这骚乱的世界了。杜柯之心里却是另一种难以表达的复杂感受,他隐约猜测到了罗婕的意图和主张。
回到江天公司的秘密总部已是夜色阑珊。罗婕看着黑洞洞的门廊说了一声:“一切阴谋都发生在黑夜,所以黑夜是一切秘密的遮蔽所。”
罗家驹感到心跳加快,进了房间,他就迫不及待地问:“罗婕,快把你的秘密武器都使出来吧!如果一举得手,我将重重感激你。”
“你提醒了我,我首先得谈谈自身的利益。”罗婕潇洒地抽出一支烟,环视着四周戏谑地说,“如果此举得手,我也该坐在江天公司的董事席上了。”
“没问题,那时我也重建董事会,邀你和柯之人局。”叶家驹迅速地接着话碴,眼睛却没正视罗婕。
杜柯之远远地拣了一张椅子坐下,声明:“我还没考虑成熟,是否上这条船呢!”
罗婕敏感地觉察出了叶家驹的目光所在,尖锐地指出:“我可要把话说明白,这是我帮你收复失地的唯、一条件。”
叶家驹脸色微微发红,又将目光迅速-蛱旎ò澹骸奥捩迹-憔头判陌桑∥揖霾换峁-硬鹎牛--鞲阂澹-鋈魏味圆黄鹉愕氖虑椋 -
“是啊!家驹必定会知恩图报。”杜柯之敲着边鼓,“我可以作保。”
罗婕不放心地瞅了这两个男人一眼,又坐下来吸了一会儿烟,才款款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要想收复失地,在省里、在市里都没有指望了,至少在短期内不会奏效。但你们两手空空,急需一大拨粮草维持阵营。再耽搁下去就会树倒猢狲散,商场的利润也将被骆天成卷走,还可能留下新的债务,或者干脆丢给你们一副烂摊子。而商场的信誉则一败涂地,日后很难收拾残局。眼下只有一条路可走了一智取北京。如果这条路能走通,便可一举收复大饭店、江天公司和江天商场,值得大动干戈。”
“智取北京?”杜柯之在这方面反应特别灵敏,“你是说,将这一揽子企业重新挂靠到中央去?”
“对。”罗婕神态凛然地点点头,“当时骆天成也曾被你们排挤出局,同样是一无所有,他想走的就是这条路。之所以没成功,是因为省里跟他不同步。但现在的局面却又不一般,你们和齐长瑞、赵枫二人的利益可谓息息相关,因此这条路虽然难度很大,但却最有可能走通。只要你们使这二人心里明白,骆天成肯定会在不久的将来搞掉他们,以便人主白宫。他们知道自己的位置危在旦夕,自然会跟你们结成统一战线。”
叶家驹听得两眼放光:“好啊!我们也来它个联吴抗曹!”
“还要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罗婕眼睛只盯着烟头的火星,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主攻方向明确之后,还要制订一套佯攻方案:以联营纠纷在法院起诉,状告骆天成违反联营协议,侵吞了合作伙伴的利益。这个案子我替你办,但要制造一个假象:江华计算机公司与江天公司共同投资兴建江天商场:江华投资,江天出地皮,两家联营分成……宣布作废的那旧印章不是仍在你手里吗?做个假合同倒填日期就行了。这样骆天成就不能以江天公司独自经营的方式占领商场了。”
“天哪!”叶家驹和杜柯之两条嗓子一起喊。叶家驹又拍着脑袋嚷嚷:“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这商场本来就是江华出资,只因我们兄弟俩一向来往密切,帐目不分,才没正式签这个合同。云鹏也是为了支持我,才把商场做成江天独资拥有的企业……”“你们是当局者迷,而我是旁观者清。”罗婕笑眯眯地站起身来,用手指点着两个男人,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模样,“我还要告诉你们:按规定这官司应在被告方所在地起诉,但那样,徐冠华必然死保骆天成,市里的公、检、法也会一边倒。因此我只好提到省里去立案,这样颇费周折而且胜负难定。好处是将此官司作为烟幕弹,能稳住骆天成以及遮人耳目。最要紧的还是与省里达成一致意见,并尽快与云帆公司取得联络。我知道,那个舒亦凡对大饭店一往情深,你们这次就给他来个一拍即合吧!无论他提什么条件,你们都答应就是了!”
“事不宜迟,我明天便去找齐省长,然后就请你辛苦一趟吧!”叶家驹这么安排,是因为他仍记得当时谈判的情况,也看出了罗、舒二人的关系有点暧昧。
这点心术岂瞒过罗婕的眼睛?她深知叶家驹此时的心态是怀疑一切,而自己又与骆天成有过一段情,尤其不适合担此重任。于是就歉意地笑笑:“对不起,我要准备立案,分身乏术,还是请我妹妹代劳吧!她跟舒亦凡也挺熟。你还可以派杜柯之陪同;随时助她一臂之力。”
已陷人沼泽之中的叶家驹,实在抓不到其他的救命绳索了。明知这次赴京好比吐蕃进贡,只有割让土地才能取得庇荫,却只好忙不迭地答应。坐在角落里的杜柯之感到胸口阵阵憋闷,他一动不动地想着心事,像座被悲哀凝固的雕塑。
罗婷从一开始就意识到,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项艰苦的任务,但她十分乐意地接受了。一则为了叶家驹,她曾亲眼看见他如何用双手垒起那座商场,也曾得到他足够的宽容和恩惠。赵建背叛了安泰发展公司之后,她的业务便一度处于瘫痪状态,若留在江天商场处境也十分危险。商战的拼杀像是一桩无法解释的噩梦,若非一个有经验的朋友及时救驾,说不定她早就全军覆没了。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她很想见见舒亦凡。这个富有魔力的名字曾在她心中点燃上一把火,但这爱情还未将他们化为灰烬,她就像只不甘寂寞的小百灵飞回了家乡。此后半年多的生活来往中,她没少去北京,却几乎捕捉不到舒亦凡的行踪。他时而在美国、日本、香港和东南亚,时而又在国内的其他大城市。即使罗婷将自己的行程及时通知给他,而他又恰巧在北京,两个人飞行集会的时间也是争分夺秒。起初她有点莫名其妙:他的业务真就那么忙码?后来她才开始猜测:舒亦凡是不是有意躲着她?她隐隐料到此事与罗婕有关。但出于一种古怪的复杂心理,姐妹之间极少谈起这个男人,甚至很早以前,就各人守着自己那一份秘密。她们俩本就谈不上过从亲密,更无法为一个男人而推心置腹。如今罗婷巴不得有机会与舒亦凡从容相处,即使得出最可怕的结论,她也要寻找出感情的真谛。
在这段时间里,杜柯之经常来找她谈天说地。尽管他从未吐露出自己的心事,然而罗婷还是凭女性的直觉,嗔出那平静外表下的内心**。他总是彬彬有礼,侃侃而谈,罗婷也是思路敏捷,言词爽利。两个人在一起都觉得特别愉快,但感情却没有丝毫进展。杜柯之曾就此抱怨,说罗婷从未正眼看过他,而后者却因之窥见了此人性格的另一面——聪慧、敏感、谨慎与怯懦、脆弱、自卑和复杂交织,这使在此方面颇有见识的罗婷不敢与之深交。杜柯之此番便也抱着情绪随她进京,罗婷从未隐瞒过自己对另一个男人的感情,好奇和忌妒驱使他要弄个水落石出。
他们乘飞机进京,在五月骄阳的火舌下灼烤了三个小时,到达首都已是疲惫不堪。为了便于谈判,杜柯之就投宿在云帆大厦对面的一家宾馆里,而罗婷则坚持住回自己原先的宿舍。她的借口是要顺便看看过去的同事们,杜柯之却感觉出她是在有意保持距离,因而对这安排就怅然若失。
下午四点左右,罗婷已经梳洗完毕,焕然一新地出现在云帆大厦。她没通知杜柯之就直接来这里,是想单独先摸一摸底,也给舒亦凡来上突然袭击。
她径直走进云帆产业公司那一层楼,坐在接待处的女职员抬起脸来惊讶地望着她,却未加任何阻拦。她走进这个舒亦凡亲手创建的小王国,自豪地在他的领地内徜徉着。职员们或低头办公,或疾行奔忙。低沉的交谈声在开阔的办公厅里嗡嗡作响,快捷的脚步声在走道里轻轻回**,四处都隐约传来忙碌、和谐的电话铃声……这就是舒亦凡的世界。生机勃勃,兴旺发达,和他本人一样充满了生命的气息与不尽的活力。
她翩然走进布置豪华的副总经理办公室,宽大的房间铺着一条名贵的地毯,那猩红色的图案和毛茸茸的光感衬托出了不凡的价值。正中的椭圆形谈判桌上摆了一瓶鲜花,华丽的带流苏的绿丝绒桌布,与周围一圈镶绒面的高背椅相映成趣。舒亦凡正坐在尽头的办公桌后接电话,看见她如此潇洒地走进来,不禁微微一愣。站在旁边的那个中年妇女却侧过头来启唇一笑,说:
“啊!真是稀客,罗婷来了!”
罗婷记得这个女人叫孙杰璐,掌管着该企业的一个重要部门。她看见舒亦凡眼里满是疑问,就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哦,我是为了一件特别的事务而来,由于走得匆忙,就没提前通知你们。”
“你可真是不速之客啊!”舒亦凡的语气中隐含一丝不快,“请坐吧,想喝茶就自己倒。”
“还是我来吧!哪有让客人自己动手的。”孙杰璐瞥了舒亦凡一眼,就抽身走向茶几。
“没关系。”罗婷摆摆手,欣赏着那个男人的矜持,也欣赏着自己的计谋。为了使这项生死攸关的合作不致受阻,她一开始就没打算通报情况,而是在摸清了舒亦凡的行踪后贸然出现在这里,要让这家大企业猝不及防。
孙杰璐倒茶时,她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舒亦凡面前,把叶家驹为自己准备的介绍信、法人委托书以及有关材料交给他。有趣的是,这一揽子文件,包括现在的作法,都跟骆天成当年一模一样。
“哦,还是这档子事儿!”舒亦凡匆匆过目后,便淡淡地笑了,“不是大家谈不拢,省里也不情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