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杰璐高兴地接受了这个建议,还兴致勃勃地买了双旅游鞋穿上。她来自繁华的京都,正想领略外省的原始风光。
山花烂漫的春天还未过尽,一朵朵色彩鲜艳的杜鹃掩藏在枯萎的雪松丛中,星罗棋布地闪现着笑脸。盘山道幽深清静,只见有砍柴的农民走在弯弯曲曲的石板路上。远处偶尔点缀着一处杉木搭成的小屋,屋顶的烟囱青烟袅袅……恬美、清新的山林气息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这地方真美啊!”孙杰璐降下一半车窗,贪婪地嗔着绿树、青苔与鲜花的芬芳,神秘地抽了抽鼻子,“我对大自然有一种偏爱。我曾经想过:如果自己也降生在一个偏远的地方,降生在这林间小道上,又会怎么样呢?”
罗婕抿嘴笑了笑。来自首都的女客令人捉摸不透,她的神态时而冷漠,时而傲慢,时而温和,时而又严厉……罗婕揣想她必定生活在一个养尊处优的环境中,而且习惯了众星捧月的女皇地位。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位女性不乏大家闺秀的风范,也不缺指挥若定的气度,甚至具备了足够的知识和教养,但唯独缺少生活的情趣和世俗的良知。因此见她说出这等浪漫的话来,一向言词犀利的女律师又来了个直言不讳:
“孙主任,你若诞生在这么个荒凉的地方,必定不会热爱大自然,也不想征服全世界,而只能踩着脚下的石板路,估摸着山外的天地有多美!”
罗婷在北京就注意到孙杰璐与舒亦凡关系密切,这时也旁敲侧击地说:“事实上人们无论降生在何地,都是一个活泼泼的生灵。从先天看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但后天的教养却总要分出个层次高下来。”
“这就是环境造就人啦!”孙杰璐看了看她们,仍旧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派头,“无论我们的主观愿望是多么善良,但生长在大城市的孩子,跟出生在穷山沟里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嘛!”
“什么不一样?是衣着、谈吐、举止的不一样!”罗婕反唇相讥,“如果剥去他们的衣裳,剃光他们的脑袋,再把他们丢在一个热气腾腾的澡堂子里,恐怕分不出谁是王子,谁是贫儿吧?”“这要看是谁!”孙杰璐不屑地挥挥手,“试想舒亦凡和那砍柴的樵夫全都赤身**地站在澡堂边上,一个照样趾高气扬,一个也仍然畏首畏尾。”
罗氏姐妹一愣,继而又都放声大笑。孙杰璐也是乐不可支,车厢里像是换了一股新鲜的空气……
驾车的司机听着这笑声,不禁摇摇头:“唉,三个女人一台戏呀!”
“这是一个雅而又雅的寓言,罗婕你倒说得俗不可耐!”罗婷笑弯了腰。她们互相都是直呼其名,姐妹俩各自身受不同的环境影响,但在某些方面却表现出惊人的一致来。
罗婕风趣地笑笑:“但若你仔细想想,就会觉得这比喻里含意无穷。所谓大雅即大俗,大俗即大雅嘛!”
“人人都有未能免俗的地方,只有舒亦凡是个例外。”孙杰璐也按照自己的思维逻辑发挥下去,“他在生活中常常处于逆境,也曾虎落平阳被犬欺,但他的长处就是遇到挫折不弯腰。经过监狱的那一番折磨,他反而更加心高气傲,任何时候都架子十足不倒威啦!”
罗婕立刻敏感地意识到:舒亦凡也是这女人生活的一部分。
轿车在山顶上停稳,她们兴奋地打量着新落成的度假山庄。那是一片古色古香又具有民族风貌的群体建筑,红椽绿瓦再配上雪白的墙垣,在崇山峻岭的映衬下显得小巧精致、别具一格。停车场的一侧是畦碧蓝的湖泊,野鸭子和水鸟在其中悠闲地游着。铺满碎石子儿的小路旁是一大片草坡,绿茸茸的沐浴着满目阳光。远处浓郁的森林中古木参天,从大树的缝隙里刮来一阵阵山风,被原野山林滤过的气息清新而又凉爽。
她们在度假山庄里包了三个房间:司机、女宾与姐妹俩各居一室。孙杰璐对此行十分满意。她不光是出来游风光散散心,更重要的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与这姐妹俩自然接触,以便了解他们的闺中奥秘。姐姐的思维敏捷而富有刺激性,妹妹的心直口快和无拘无束也具有感染力。她不知道舒亦凡与这两姐妹的感情究竟有多深,只得怀着强烈的好奇心去一一揣摩了。
三个女人换上轻便的旅行服,沿着鸟语花香的林间小道走了很远,直待天傍黑才转回住处。这段时间里,孙杰璐的收获颇不小。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探明了一切。她们的话题始终围绕着舒亦凡,也离不开大饭店和江天公司。云帆公司的办公室主任有一阵子扣住海南之行不松口,而罗婷愉快的叙述也几乎使她宿愿得偿。当年盛极一时的女记者未将欢乐和盘托出,但孙杰璐已经看出这欢乐的火苗曾熊熊燃烧,而且至今也没有完全熄灭。她感到透心彻骨的悲哀,因为这欢乐将填平一切地域的差别、世俗的偏见和岁月的鸿沟,而灶还将为陶醉其中的情人们开创一个崭新的未来。
这个未来是如此的辉煌灿烂,令旁人窥测一眼就喘不过气来。因而老练世故的女人绝不会透露一点口风,更不会在这微妙的场景中拿出来炫耀。孙杰璐也认识到,正是这份浪漫不羁给了舒亦凡新鲜的感受,他追逐这片清爽的小风扑进了情感的森林,便在那里迷失方向找不到归途……意识到老同学的责任,才使孙杰璐心理上得到一丝安慰,并使她刻不容缓地承担起一项新的任务。至于那不苟言笑的姐姐,生活显然对她很残忍,极不公平。到了这种徐娘半老的年纪,孙杰璐相信她已无法强打精神,重新回到舒亦凡的生活中。她对此很有把握,因为她自己也是过来人,在这一点上永远个:会弄错。
山林夜晚的空格外清新、甜美,微风吹到脸上尚有一丝寒意。罗婷把手插到外次兜里,在露天走廊上呼吸了片刻沁人心脾的空气,然后抬起火来看着浩邈深邃的天穹。群星缀在黑丝绒一般的夜幕上,犹如灿烂的宝石闪烁着无垠的光辉,她那颗吉星却已消逝在迷离的星河中……
这里太清静了!她喜欢在这样的夜晚回了往事,追忆年华,思索自己的生活。何她现在年纪轻轻,却觉得路似乎走到了尽头。因为她梦寐以求的一切已成为过去,舒亦凡也不再是照亮她生活道路上的一颗明星了。
她叹了一口气,沿走廊向孙杰璐的房间走去。刚才姐姐带话给她,说那个高贵但却乏味的女人要见她,让她谨慎从事。她苦苦思索着,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怎样一场谈话?舒亦凡已经乘风而去,她肯定自己不会再见到他了。那么,还有什么力量应该来驾驭她的命运?
她敲开了门,孙杰璐正倚在**看书,肩上披了一件式样讲究的外套,整个身形惬意地舒展在桔黄色的光影里……
“对不起,打扰你了。”罗婷做了一个歉然的手势,“可以进来吗?听说你要和我谈一谈?”
“哦,请进来。”孙杰璐略略坐起身,矜持地点了点头。
罗婷惶惑不安地走进去,小心翼翼地坐在沙发上,等着对方先开口。
孙杰璐身姿优雅地俯过身来,打开茶几上的一小盒外观精美的点心,“喏,这是我从国外带回来的,你尝一尝吧!”
听出她话里的恩赐意味,罗婷只皱了皱眉。换了罗婕,便会断然拒绝这嗟来之食,然而更为年轻的一代却无所顾忌。她顺手拈了一块儿丢进嘴里,一边品尝滋味一边等待下文。
孙杰璐若有所思地向前倾着身子:“听说,你和罗婕跟江天公司的那帮哥儿们,关系都挺不错?”
“我姐姐跟他们挺好,也帮过他们不少忙。”罗婷镇定地回答,“我却是受他们关照颇多,可以说他们对我很好。”
孙杰璐微微点着头,又问:“听说,江天公司挂靠云帆集团,是你们姐妹俩出的主意,事成之后,你们俩都将出任董事?”
“是这样。这是我姐姐帮他们夺回商场的条件。除此之外,她还要帮他们打一场官司,追回那些被卷走的款子。”罗婷字斟句酌地说,生怕陷人什么圈套。
“这事真不容易啊!”孙杰璐同情地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我们公司的人事制度上有一条规定:亲属不能在同一个部门工作。我就负责人事,因此认为有必要先告诉你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