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子文不安地起身挪到茶几旁,慢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借此有个回旋的余地,心中暗自思量着:到底被这位仁兄抓到了多少把柄?最后他得出了一个错误的结论,于是圆滑地赔着笑脸:
“能否解释一下,是什么事情促使你下这么大的决心?”
舒亦凡不想再跟他打肚皮官司,就拉开抽屉甩出一叠材料:“你还是拿去自己琢磨吧!”
钟子文看清摆上桌的都是些复印件,头顶犹如炸开了一个焦雷。他低头凝视着自己端茶杯的手,微胖的脸庞因为痛悔而显得憔悴了。好一个叶家驹!自己与他私下密谋的事,还有自己签过字的收据,现在全都转了一圈回到本家府上。他浑身发抖,狠狠地捏紧了茶杯。唉!这只手真不该呀!
他再说话时,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虽然我自己捞了点好处,但只花了几百万就把大饭店的股份搞到手,云帆公司也是很划算的嘛!”
舒亦凡敏锐地扫了他一眼,在这个瞬间里好奇心代替了愤怒:“难道连你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好端端的一个合作就毁在你手里了。上梁不正下梁歪,还谈得上用什么现代化的手段去管理江天?你正值中年,前程无量,怎么竟为了区区几十万元自毁事业?你若真想赚钱,就去开办一个私营企业当个体户老板啊!在这样的国营企业里,我们都只是打工仔,哪怕从中抠出一个子!l吁了自己的腰包,也叫做经济犯罪!你懂不懂?”
钟子文的脸突然涨红了。他气愤地跳起来,指着窗外说:“你走出去看一看,现在外面谁不这么干?挖国营企业的墙角肥自己的腰包,是发财致富的捷径呀!现在整个时代都进步了,只有你还这么保守!”
“我保守吗?一点儿也不!”舒亦凡走到他面前,嘲讽地看着他,语态却异常强硬,“像我们这样的大企业,你对资产只有支配权而没有所有权。然而只要你拥有了这个权力,你照样可以享受一般人享受不到的特殊待遇。但条件是:你必须多为它创造高额利润,而且永远不要把这收人划到自己名下。明白了吗?和社会上出现的那些个体巨富、私营大亨一样,这也是资本原始积累加速和财富相对集中造成的必然现象。它打破了社会较低发展水平时期,财富过于平均化的状况,因之本身就是一种时代的进步。”
“别说得那么好听了。”钟子文不服气地昂着头,“我看,仅仅收取私人报酬并没构成破坏合作的罪名,你想给我扣上这顶帽子是另有原因。”
“什么原因?”舒亦凡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
“因为我阻止了某些人进江天公司,也阻止了你某种庸俗的感情迸发呀!”他做了个**的动作。
“钟子文,请你注意风度!”舒亦凡提高了音量厉声说,“我倒认为,你这样做本身就够庸俗、低级、下流的了!”
钟子文也怒气冲冲地盯着他:“听着,你下命令撤掉我是最蠢不过的举动。我在公司里是你最忠实有力的支持者,如果我走了,你就会成为孤家寡人!因为你这样铁面无私、六亲不认,今后再没有一个人愿意跟你走了!”
舒亦凡平静地微笑了一下,转身走到办公桌旁,又用铅笔在一张便笺纸上划了几行字,然后庄重地递给钟子文:“我一直在想,当今的社会还有什么比暴发户的德性更为庸俗?那就是一个人处于社会上层仍改变不了他的平民习气!我劝你走得潇洒一点,这样,我还可以建议公司不就此事向有关部门起诉你。”
钟子文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立刻气得满脸通红,愤愤地在空中猛劈一掌:“他妈的!我现在就去打这个电话。”
他一头冲出办公室,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舒亦凡不慌不忙地坐回椅子上,一边写报告一边耐心地等候着。他刚才抄了妻子在美国的电话号码给钟子文,料想到他会打越洋电话过去,搬出他自己的表妹来当救兵。就让此人折腾一次吧!他微笑地思索着,手上的动作并未停止。快下班的时候,电话铃响了,话筒里传来妻子软绵绵的英语:
“喂,亲爱的,圣诞节快到了,先向你问一声好……”
舒亦凡不禁笑起来。多么令人愉快的开场白呀!在这一刻,他真想跨越大西洋飞到亲人的身边,无优无虑地享受着节日的欢乐气氛,和家庭的丰富盛宴。人生不但有辛酸苦辣,更有美食佳肴,只要你肯去品尝百味。
这个越洋电话长得好似绵绵无尽期……
跨人1993年的海南岛阳光灿烂,新修建的市区街道上热浪滚滚,商店橱窗门前树影斑驳,豪华酒店的阳台上也铺了一层黄金的色彩。
“金色的海南!”叶家驹高声赞道,整个身心都为这激**。他们一行人在这家酒店里包了半层楼的房间。现在他刚从浴室里出来,全身都闪烁着晶亮的水滴。秘书和保镖走进房间,他连忙围上一条白浴巾,兴味盎然地招呼这两个年轻人:
“快来看,这是全中国最美丽的自由港。今后我要是有足够的钱,一定要买下整个海南岛!”
叶家驹确实喜欢这个地方,他喜欢这里开放的政策,飞涨的行市,喧闹的人流和金钱的气息。在这座小岛上赚钱,一定比原来想象得还要容易。虽然叶云鹏断言这里只能搞无烟工业,而且将迅速地堕落下去,但事实上,它的声望却猛地上升到一个鼎盛时期。这座充满魔力的城市征服了海内外投资者的眼睛,许多有远见的企业家都把资金调到这块土地上来流通,结果总是让他们永恒地兴奋。这里还是流氓、骗子、窃贼云集的地方。叶家驹站在高高的阳台上,看见脚下的人们正在忙碌地追逐着金钱,感到自己已被远远地甩在后边了。
了省的大亨们聚集在天涯海角也是意义非凡,他们将慎重讨论:天座云楼大饭店的股票上市问题。叶家驹本不是董事会成员但出让大饭店百分之四十的股权,而且一举将有限责任公司改为股份集团公司,必须经原投资方的一致同意。因此要求“云帆——江天”公司也派一名股东代表参加会议。齐长瑞指定叶家驹前来时,曾对赵枫说:“此人处事还算通情达理,性情也比较温和。”以后的事实却说明,这位副省长已经老眼昏花了。
叶家驹很清楚去年以来发生的一连串事件:举国在沉思、期待和躁动不宁中步人1992年,改革的大波在历经十三年的潮起潮落之后,又一次在中国历史的长河中惊涛拍岸。一切有志于洗心革面的人们又都站在新的起跑线上。全国各大城市都对股票上市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度。地方部门乐此不疲地准许企业上市,从而集得生产、流通所需的资金;企业也纷纷策划招股上市,期望借助股市的力量给自身带来更大的兴旺。股市的光芒煽惑着人们的欲望,陷人资金困境的大饭店也在江都占尽风流,很快得到某些部门的首肯。元旦前夕,一份由了省财政厅注册的会计事务所评估、经国有资产管理局确认的“资产报告”送到了叶家驹面前。“天座云楼大饭店”核准资产总值一亿余美金,取掉所有债务后净资产尚有六千万美元,共增值百分之八十左右。主办此事的赵枫得意洋洋地打来电话声称:“家驹,我可给你们公司办了件好事!江天公司所拥有的百分之二十股,仅凭上市就可收回五千万以上的人民币,半个多亿哪!”
叶家驹笑嘻嘻地搁了电话,心里却在想:这还不够。这栋摩天大搂已在光彩夺目之中日趋强盛,我还要合法而完美地夺回一部分!小子们,瞧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