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位于白水湖的月亮岛,是个真正的水上世界。透过一扇扇落地窗闪现着的湖光水色,让游客看了眼花缭乱,夕阳的余晖给这新建的宾馆镶上了一层金边,墙根下的奇花异草竞相盛开,空气显得宁静而又温馨,真是一个休闲的好去处!名流们看了啧啧称赞,那宾馆负责人原在县委招待所工作,见这帮人来历不明却又个个气度非凡,不禁习惯性地接口:“首长来了都说好!”
众人就笑得直跺脚,都说:“可不!这次来得都是首长!”
那负责人不以为忤,反又兴高采烈地说:“报告首长一个好消息:你们来得正好,今晚正值阴历九月半,是月亮岛传统的‘鬼节’。传说到了这一晚,阴间的鬼魂们都要在月光下返回人间,而老乡们就打着灯笼火把,上山下河地去迎送鬼魂--要知道,鬼魂都是大家的亲人哪!”
这拨名流又笑得前仰后合,都说:“可不!鬼魂们今天全出游了!”
那负责人完全无法跟他们对话,只得讪讪地告退。待吃了晚幅可十偿嫡习俗蛹成业掘的似字斯佰提口.“喂入鸟随俗嘛我们是不是也上山下河,到处转一转?就算碰不见真正的鬼魂,总能看一看山间的鬼火荧光,那也算是不虚此行啊!”
文畅一向在所有的活动中都很疏懒,便想打退堂鼓,“算了!这么大一把年纪,还是早点上床睡觉吧,别跟年轻时一样爱蹦爱跳的,摔个跤什么的可不上算!”
赵宁新不以为然地看着她,“哎,革命人永远是年轻嘛!我看你呀,自从那次车祸后,就有点儿革命意志衰退,还跟我闹什么退休呢!”
文畅无言以对,文炎却拍手大笑,“好哇!既然校长今天有这个雅兴,大家就陪他上山去走一遭!但我有个提议,今晚得选出自己的鬼魂,也就是月光下的青年,我们返老还童的样板,你们看,怎么样?”
“要选就选你和校长,他是月光一号,你是月光二号!”郑川生冷不丁冒出一句,又掳了一把小舅子那油光闪亮的头发,“瞧,你整个人都在反光呢!”
石洪骏语带嘲讽地问:?那么遇到了真正的鬼魂,我们应该怎么办?是共产党员掩护群众撤退?还是群众掩护共产党员撤退?“文炎假装歪头想了想,说:“当然,是群众掩护共产党员撤退,这才符合当前的格局、潮流与形势……”
大家在一片哄笑声中,爬上了月亮岛的后山。这山不算很高,有条小溪一路追随着他们,淙淙的流水声在月光下奏出了夜晚的轻音乐,空气中弥漫着一片草叶清香。当他们顺着蜿蜒曲折的小径登上半山,隐隐约约的雾霭便云集在身周,山中夜晚的岚气也时时飘**开来,云雾笼罩的山顶看去虚无缥缈。天上的繁星也从云层后一颗一颗地跳出来,最后,一轮清辉四射的明月也展露出她那旷世罕见的容颜……
这群人像参加夜晚的狂欢一般,手舞足蹈、笑语喧哗地走着,打趣声和吟诵声此起彼落。温柔的夜色渐渐显露出它无穷的魅力,几乎在所有人的心中都激起一阵赞美的欲望。这种甜蜜的感受从垂柳树上,从花叶丛中,从深沉的世界一直流泻进每个人的心田……
不知不觉的,他们分散开来,各自走向自己心爱的地方,寻找这月亮山上的一切精华。冉凝发现斯茵一直不声不响地走在身边,不禁高兴起来。这位女伴的心灵总是那么健全而清新,她喜欢她那沉静的善解人意的个性。以冉凝现在的心情,最怕接触到文炎那样敏锐的眼睛,或者碰撞到杜小圆那样诈诈唬唬的言谈,她怕他们会刨根究底地追问她落水的原因,以及她伤感的真实内涵,从而窥探到她不可告人的隐私。跟斯茵在一起就没有这种顾虑。”下午你怎么样?没着凉吧?“斯茵果然温和地开口。
冉凝吓了一大跳,继而才发现,对方是在尽一个医生的职责,关心她的健康。”没什么,我体质一向很好……”
“那就好,到了这个年龄,都得保重自己的身体。除了生理方面,还有精神方面……“斯茵沉吟了一阵,望着云遮雾罩的四周,神态庄重地说,”冉凝,我早就想跟你谈谈夏娃行动。我不知道,你已经走到了哪一步?
冉凝幽幽地叹口气,心中的惆怅与这夜色雾霭融成了一片,“唉,夏娃行动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意义!或者说,是我们的夏娃行动还没有找到正确的内容和形式……老实说,我这一阵的情绪也是飘浮不定,就像在云里雾里,找不准方向……”
斯茵松了口气,她把眼光投向那一轮皎洁的明月,语带庆幸地说:“这就好了!否则,我真怕要出事……哎,冉凝,你在拘留所里见到陈维则时,他的情绪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反常的言行或举止?”
冉凝有些迷惑不解,“你怎么问这个?你,你好像挺关他?”斯茵微微发窘,腮边滚烫,幸亏月夜朦胧,谁也观察不到她的脸色。“是的,我很关心他,不只关心他的身体健康,还关心他的理状态……或者,这是一个医生的职业病?每当我看见周围的人有谁不快活,或者不正常,心里就直犯嘀咕……冉凝,陈维则可是在二十年前,就曾打算过结束自己的生命,谁敢担保他今天不会重蹈覆辙?”
冉凝静静地站住,两个女人的目光交织一处,在这个片刻里有着短暂的格格不入,心里都在转着截然不同的念头。冉凝克制着自己奔放的思绪,让心情慢慢宁静下来,极力用一种淡淡的语调说:“现在不是二十年前了,现在是商品社会,人们的追求和欲望都不同于从前了……当然,陈维则可能是个例外,他或许是当代仅存的情种,但同时他也是个滥情之人。如果他自寻绝路,我们谁都不能负责,谁也无能为力!别忘了,就在大半年前,他的妻子正是因为他的无情无义而选择了同样的道路。今晚这样的时辰,我还真怕焦一萍的鬼魂要回来谴责我们,说我们没替她报仇雪恨呢!”斯茵打了个寒战,她那宽大漂亮、直入发际的前额微微倾斜,在月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辉。“冉凝,你的心真狠……我从没想到,女人也会这么残酷!我只是想告诉你,夏娃行动应该结束了!必须结束了!你明白吗?”
冉凝闷声不响。在她身后,一只蟋蟀发出凄凉的呜叫声,柔婉的曲调把逝去的时光和未来的希望整个联结起来,使这令人感到沮丧、忧郁和惆怅的片刻得以延续。她冷冷地开口:“不,夏娃行动还要继续下去,只是,将改变它的宗旨……”
斯茵绝望地摇摇头,似乎很怀疑这一点。她们又在一起默默地眺望了片刻山中的迷雾,然后其中一个就困惑地走开,剩下冉凝神情严肃地站在那里,十分怀疑自己身上才滋生出来的那种被称做冷酷无情的东西,会不会是女人的美好品德?
她听到微弱的呼吸,原来是文畅已站到身后。她的面部表情非常难得,竟像个天使一般容光焕发,“怎么样?看到什么人的鬼魂了吗?”
“哎呀!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就是个鬼魂呢!”冉凝出了一头冷汗,不禁埋怨地推了文畅一把。她早就注意到,最近女友身上似乎也有一种感情在激烈迸发,那又是什么呢?
“是呀,我就是鬼魂,不久前刚从鬼门关上返回嘛!”文畅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快活地笑道,“告诉你吧!自从那次车祸后,我的人生观都改变了!现在你如果问我,我就可以告诉你,人死后确实有魂灵存在,物质不灭嘛!而且这世界上,也确实有因果报应、生死轮回这一说!”
冉凝大惑不解地看着她,关切地想知道她的思维方式,是不是一时的感情流露?“你疯了吗?我都快不认识你了!我们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难道你竟然还相信,人有下一辈子可活吗?”
文畅执拗地扭着双手,简短地说:“至少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你应该敬鬼神而远之吧?我不跟你讨论这个问题,免得亵渎了那些鬼魂儿!”
“亵……亵渎了谁?”冉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哇!你们都在这儿!”夏水琴气喘吁吁地跑来,冲着她们拍手大叫,“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自己迷路了!真要碰上鬼魂了!他妈的!那些该死的男人都上哪儿去了?怎么关健时刻总是找不见他们?”
冉凝看着这个总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女人,虽然她语带夸张,但.她们都知道,这也是个不敬鬼神的人物,似乎面对的世界越是纷繁
莫测,她就越是精力勃勃;似乎在她身上洋溢着世间所有的**。“你知道吗?”冉凝忍不住问,“文畅竟然相信生死轮回、因果报应!她似乎一下子就变得宿命起来……”
“我也相信。”夏水琴眼睛也不眨地撒着谎,又洋洋自得地反问,“你知道吗?文畅正在办退休,她脑子受了伤,不得不从人民教师的岗位上退下来,而转移到经济战线上去。我正准备把她介绍给楚天虹呢!”
“什--么?”冉凝拉长了声调问,原来她并役听见刚才文畅与赵宁新之间那番应答。看来在她穷于应付自己的感情波澜时,整个世界已经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这么多难以置信的事情接二连三地涌现,真让她有点儿目不暇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