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市立医院的住院部由三栋旧大楼组成,漫不经心地看去,谁也想不到。它们竟会是这座城市里病魔缠身的人的避难所与再生之地。
赵宁新郁闷地想,躺在其中一问病房的**正急切地等着他去探望的,是一个患上何种疾病的女人?尽管从林涛蒙难的情况来看,他们亲密的程度显然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多多少少令举止端方、注重声望的一校之长茫然若失,但他总觉得,硬是要把妻子往那个风流男人身上扯,也是无稽之谈!前几年,当这一对也还算般配的男女都离婚独身时,他们为何又不往一块儿凑呢?夏水琴更是不必在等到嫁给自己之后,再来这么一次戏剧性的情感转移。护士把他引到一间普通病房,赵宁新站在门Vl向里张望,只见室内人声嘈杂,人影稠密。不过十几平米的地儿置放了四张床,床头柜上胡乱堆满了食物、日常用品和书藉,空气也是混浊不堪,让人呼吸不畅。赵宁新的目光冷不丁转向那个年轻的姑娘,她正在打开一扇玻璃窗,让一束阳光透进来……
“明明!“赵宁新的声音由于兴奋而提高了,”你也在这JL?让我好找!”
陈明明朝他摆摆手,似怕惊扰了其他的人,身上流溢出的健康清新的气息,令她继父大吃一惊。
自从陈维则死后,这闺女就固执地搬出了赵家,一个人住在她父亲遗留下来的、焦一萍也曾住过的那间每当赵宁新踏进市委大院,走过那栋爬满青藤的旧式小楼,心里就在猜测着继女的生活,并且为她的独立自主而深感欣慰。事实上,经过两次生活的洗礼,陈明明已经成长为一个情绪稳定智健全的少女,这点实在令她的亲人困惑不解虬住一个人的生活中,充满自信与朝气乃是至关重要的。谁也猜测不出少女的内心变化,缘于她的生身父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向她倾注了大量的非同一般的关爱!父女二人最后度过的欢乐时光,在陈明明脑海里久久萦绕不散,使‘她的心终归趋于安宁。在一切事物中,这种安宁最接近天国的气
氛。
年轻姑娘当然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她将好好地生活下去,但从这时起,一个真正属于她的风华正茂的时代就开始了!她潜心学习专业,为自己踏入社会之门作准备。闲暇之余,她也不会忘了给母亲和继父挂一个电话,从而流露出一种少年老成的感伤情调。但大多数时候,她生活在一个令人倍感自豪的小天地中,并且比过去活泼与成熟了不少……
赵宁新曾经担心过,母亲的车祸会给这颗年轻的心再次蒙上阴影,但现在看来没有,一点儿都没有。陈明明接触到他探寻的目光,甚至莫测高深地微微一笑:“你来得不巧,她刚睡着。在此之前,她还在念叨你呢,怕你不来看她!”
赵宁新小心翼翼地斜了躺在**的妻子一眼,”她情况怎么样?”
“只能说伤情稳定,没有恶化或感染的迹象。“陈明明俨然一副职业的口吻,”不过我相信,她很快就能恢复到原先的漂亮模样。如果你愿意跟我打赌的话,没准儿她还会迷倒这儿的一位外科大夫,让他失去医德呢!”
**传来一阵控制不住的啜泣声:“这小妮子!一张嘴义在胡说八道,全然不顾我的死活!”
赵宁新惶惑不安地来到床前,”水琴,你觉得好些了吗?我一听到这消息,就从学校里赶来了……”
从车祸现场到附近的一个小医院实施抢救,又验明了身份被送回市立医院,长达几天几夜的可怕熬煎中,夏水琴早已被折磨得精疲力尽,由于情绪上的不可遏制,更是觉得从未有过的虚弱……大院里的女友们都来看过她,但谁也无法将这个头上缠满纱布和绷带,面孔肿胀得比笆斗还要大、且眼眉、鼻额和嘴唇上都是裂缝的伤病员,跟从前那个爱说爱笑、精力无穷的女人联系到一起。由于挡风玻璃就在眼前碎裂,尖利的碎片割破了她的脸颊,在头上手上和脖颈上留下了无数道伤口。她在那个小医院里抢救时,被整整缝了几十针,其中一只眼睛几乎失明。医生使尽解数,最多也只能在未来的黑暗中,尽量给她保留一丝暗淡微弱的光线。然而出于人道主义和对女性的理解,她一被送至市立医院,大批权威的医生就接踵而至,给她端出了整容的方案。但这显然是下一步的措施,眼前还需要度过重重难关。即使因为身处较冷的季节,而不用担心伤口的感染,也得设法让病人产生足够的自信心,予以适当的配合,才能完成那一系列正规、成熟的医疗方案。半年前,一个被车祸毁容的女人,正是在亲属照看不过来的情况下,一步跨出了五楼的窗沿,提前给自己的生命划下了句号,现在医护人员哪还敢大意?
夏水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但泪水仍旧肆意汪洋,浸润得脸上伤口生痛……
当她在那阵天崩地裂的巨响和刺入肺腑的疼痛中昏厥过去,又从不堪忍受的黑暗中苏醒过来,得知那跟自己同行的男人已去了另一个世界,她几乎不敢相信这个可怕的境遇,会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这是个恶梦!这一定是个醒不转来的恶梦!“她无数次对自己这么说,而且拼命想睁开眼睛,看看久违了的清朗世界。但那被毁坏和撕裂的五官,被拉开又绷住的皮肤,还有紧紧箍住的牙巴骨,以及肿胀得严丝合缝的眼睛,都使她的面容构成了一个颤动不已的肉团,而且成为被撞碎、挤压、变形的残缺不全的一部份。难以入眠的几个夜晚里,夏水琴努力回想自己是怎么开始这次倒霉的旅程的?并且干百次地懊悔不该登上林涛那艘贼船。但在记忆的闸门如潮水一般退去后,脑海中就只剩下为将来而担心,而悲伤,而呼天抢地痛不欲生的份儿……
似乎上天有意在跟一个爱美的女人为难,她的生命没有任何危险,但她的容貌却是面目皆非。她的脸肿胀得失去了人形,非但疼痛难当,而且除了流质之外,什么东西都吃不进--因为颌骨骨折,为了防止牙床变形,牙齿也被一圈铁丝紧紧箍住。夏水琴不顾医生的劝告、阻拦以及责骂,终日以泪洗面,她的伤口恢复得比任何人都慢,精神上也是控制不住地悸动、震颤和沉浮。在此之前,文畅也出过车祸,也曾在病**蒙难,但夏水琴却缺少女友那种笃信宗教和听天由命的态度,致使她在病**捱过的时日格外艰难,过一天就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此时,夏水琴费力地睁开眼睛,往的一个影子像幽灵般飘进了视野。那是一个身材颀长、举止笨拙的男性,她的丈夫,一个正人君子。刚结婚的时候,夏水琴便想控制他,就像她想控制身边所有的男人一样。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夏水琴已然看出,在所有的男人当中,唯独赵宁新是真正地欣赏她和理解她,甚至给了她极大的活动自由,并且把她看做是自己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女人。而那以后,夏水琴在智力和感情上都以一种令人震惊的态度奔向前,过去尚能表现出的种种做妻子的美德,都被她一一偷换概念地抛弃掉,从而使得夫妻关系也成为一种名义上的需要。很久以来,夏水琴就想跟这个聪慧老实却又无所作为的男人分手,但她找不到任何制造这分歧的把柄。现在,一次灾难性的事故彻头彻尾地改变了她的容貌,也改变了她在生活中的地位。夏水琴知道此事发生后的严重后果,因而丈夫在她眼里也变得望而生畏了,两人之间无形中便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虽然赵宁新一接到消息,立刻跑到医院里来瞧她,而且肯定准备了无数温柔体贴、安抚备至的话儿,但她出于深深的内疚,竭力想以一种冷若冰霜的态度,尽快把丈夫打发走,便朝丈夫的热情兜头泼去一桶冷水。
“好什么好?都三天的时间了,还是那个老样子!恐怕我的模样,是永远也没法恢复了……天哪!我还有什么活头?还不如一头撞死了呢!”
“我知道,我理解你的心情。“赵宁新急忙握住她的手,满怀同情和关爱,又不慌不忙地说下去,”不过,水琴,你听我说,人活在这世界上,其实一张脸并不重要啊!”
“你知道什么?我才不要听你的呢!“夏水琴拍着床棂又哭又闹,一副死去活来的样儿,”古人尚知道:人活脸,树活皮!你这个夫子难道连这也不清楚?如今我被破了相毁了容,还有谁肯要我嘛?”
“我要你嘛,我当然要你!“赵宁新像哄一个小孩子似地急忙说,”你放心吧,无论你出了什么事儿,我也决不会丢下你不管的!“”就算你要我,别人又怎么看我?唉,我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世界上?“夏水琴继续撒娇撒痴,呼天抢地。
“那,那你说怎么办?“赵宁新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又茫然不知所措地看了看正在一边朝他挤眉弄眼的陈明明。
“你怎么这么笨哪!“夏水琴怒吼道,”明明,你在扮什么鬼脸?以为我看不见吗?你妈我都弄成这副样子了,你倒在那儿幸灾乐祸!”
“妈,你听我说。“陈明明笑容可掬,有板有眼地教育她母亲,”有了病就要治,即来之,则安之,急也不管事儿!你这么逼赵爸有什么用?他还不是得听医生的!”
父女之间交换了心领神会的一瞥。在他们相处的时光里,这是最默契最融洽的一刻。陈明明很自然地就用”赵爸“一词,掩去了过去的种种不便与难堪。现在她跟继父说话虽然还有些羞涩,但举止神情也算是无拘无束了。
说医生,医生就到。这是一位心情愉悦、五官开朗的青年医生,还没受到尘tU:的玷污,很乐意跟病家打交道,而不是为了有利可图。他一面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作记录,一面问陈明明:“她还好吗?反应正吗?”
“还好。“陈明明照实回答,”就是总在担心自己的容貌。哦,这位是赵宁新先生,她的丈夫,二十四中的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