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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秋天的天气是那样出奇的清朗,让人觉得有几分怪诞。石洪骏骑着车在郊外的田野上极目望去,只见蔚蓝色的天空没有半点杂质,就像一块刚用水冲洗过的透明的玻璃,也像他此时的心境,空空****一览无余,没有任何附着和支撑……
石洪骏永远记得在,父亲石泉曾教他背过的一首宋词:“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诗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父亲戎马半生,最欣赏辛疾弃那气吞万里如虎的情怀。可也不得不承认,杨柳晓风总是伴随着金戈铁马,这就是人生,谁都有愁苦困顿、穷愁潦倒的时候!
近来常常盘旋在石洪骏脑海里令他愁苦万状的,正是自己失败的决策。他听了文炎的话,把一笔五十万的货款提留在账外,与外贸公司合作搞了一次房地产投资,对方负责全部经营,丝绸厂保底分成。郊外那一片五百亩良田,正是用来建造新型别墅的最佳地段:离城近,交通方便,增值率高,资金回收也很快……
石洪骏当然明白,如果远在北京的父亲,前锦城市市长得知了他的行径,准保会骂一句:“败家子“!这样做不仅违反了厂里的财经制度,也不符合当前政府的”保护农田“的政策,甚至有违石家”一辈子走正路“的祖训,但他没有任何办法。丝绸厂已经快要支撑不下去了,原料生丝抢购困难,产品丝绸又销不动,他这个厂长是两头为难呀!恐怕只有他一L-里才清楚,自己正承受着有生以来最大的磨难。用”焦头烂额“四个字来形容已嫌不够,似乎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被噬咬得支离破碎,每一根神经都被撕裂得快要折断了!
年轻的时候,石洪骏也曾是抱负远大,不畏艰难。因为总有不灭的希望,总有力量的源泉,也会有不断升起的信心在前头出现,即使失败了,也还可以重打锣鼓另开张。而到了不惑之年,就已经没有彷徨犹豫的时间,只能选准一个目标,便一鼓作气地往下干,似乎成和败总是在此一举。所以,他才接受了文炎提出的那个孤注一掷的方案。此时正值城镇建设的高峰期,郊外的卫星城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似乎前景诱人,没有任何风险。只要按期建成那片别墅群,丝绸厂就能坐收渔利,比单纯卖绸子的利润不知高出多少倍!
“你放心吧!“当初,文炎信誓旦旦地对他拍着胸脯,”你们厂不用出头,只把钱交给我,一切都由我来操办。我搞房地产经营不是一天两天了,城里的建筑公司包工头,多半我都很熟。你呢,只管收获不事耕耘好了,我保证一年过去,你们厂的投入就会翻上一番!”
哼!只管收获不事耕耘?故作潇洒罢了!世上就没有那样的美事!谁播下种子不想收获?谁若是不肯下力气勤耕细作,秋后他准保会竹蓝打水一场空,就像蓉城丝绸厂现在的处境一样!石洪骏骑了整一小时的车,才驶进那片建筑工地,已是两腿乏力,被秋阳晒得头昏眼花,浑身也大汗淋淋,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看着眼前的一片荒凉景致,看着那到处丢弃的破砖乱瓦和一片坍塌的巨大废墟,不禁痛彻,肺。文炎不负责任地找了一家私营建筑企业来承包工程,致使楼房在快要封顶时突然倒塌,还压死了十几个正在施工的民工。石洪骏接到这一突发其来的噩耗,简直都快要崩溃了!这下子,他投入的资金也全部陷在里面,说不定还得面对一系列的官司诉讼……
难道是他运气不好?真正是祸起萧墙?不!文炎那小子不像头蠢驴呀?怎会捅下这么大的漏子?他妈的,准是他在其中搞了什么鬼,因而才连人带钱地栽进去!石洪骏心头像是着了一盆火,他风驰电擎地驶向工地,下车时膝盖一软,差点儿栽倒在地。举目四望,却不见那闯下大祸的小子!难道,文炎真会躲起来不见踪影?他不敢面对从小一起长大的铁哥儿们?
“你好,我的大厂长“一个人影突然从废墟后闪现,正是那鬼魂一般苍白的文炎,他笑眯眯地扬M-朝他打了个招呼,”我看你确实保持了我党的优良传统,艰苦朴素的精神!十多公里的路程,你就这么骑车过来的呀?连个的都不肯打?同志,你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也是丝绸厂的本钱呀!你这么不知道爱惜自己,我都替冉凝心疼!”
石洪骏扔开自行车,大踏步地登上一堆废墟,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蹲下来闷闷不乐地抽烟。他一直垂着头不看老朋友的脸,生怕自己接触到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和一对奸滑的贼溜溜乱转的眼’睛,会克制不住情绪而做出什么失常的举动来。
文炎仍是西装革履气度非凡,头发油光光梳得一丝不乱。他脸带笑容地爬到石洪骏身边,像个踌躇满志的、指挥若定的大将军那样,辽望四野。”古人说得好,置于死地而后生!洪骏兄,别气馁呀!我们还要继续干下去,直到胜利在望的那一天!毛主席他老人家早就说过,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能温良恭俭让。商品社会市场竞争就是这么残酷无情,而我们大多数企业家的致命弱点,正是缺少这种危机感、紧迫感和竞争力。说穿了,是缺少一种以死相拼的精神……”
石洪骏站起来丢掉烟头,又用脚踩灭,打断了这番雄才大略的讲演。”好了,文炎,你现在谈这些是驴唇不对马嘴,我也没心思来听你抒豪情立壮志!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你总得给我们丝绸厂一个交代呀?要不,我还怎么有脸去见江东父老?”
文炎哈哈大笑地看着他,继续慷慨陈词:“洪骏呀洪骏!怎么你也这样目光短浅、眼界狭小、斗志低落,经不起一点失败与挫折?我看你呀,不仅是缺少干大事业的气派,还缺少现代企业家的恢宏魄力和铁腕手段!这点儿破事算什么?历史以失败论英雄。跌倒了,爬起来再干,房子塌了,我们还可以再盖嘛!反正一部份楼花已经卖出去了,短时期的资金周转不成问题。新楼一上马,我们就可以赢利,最多晚个一年半年回收成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吧?“石洪骏听得对方又一次夸下海口,不禁气涌丹田。他绷紧了身体纹丝不动,阴沉沉的眸子瞪着老朋友,冷笑道:“是呀,资金再陷个一年半年的,你们公司应该不成问题!可我们厂的几百号职工呢?就得喝西北风去!”
文炎面色难看,态度也生冷了许多,”那你说该怎么办?”
石洪骏压抑住心头的愤懑,斩事工截铁地一挥手,”很简单,我们现在就要回收资金,从你这个捞什子房地产开发中心退步抽身!事情原本就是这样,你选的地段,你做的方案,你找的承包商,凭什么要我跟你背黑锅?我们早有书面合同,说好了资金只能给你使用一年,那就一天也不能增加!至于资金利息嘛,我们可以坐下来谈,在保证丝绸厂不吃大亏的情况下,我们也会做些让步……“文炎脸上隐约闪现着讥讽的微笑,也冷冷地问:“我真不明白,你怎么会提出这样的解决方案?这真是蠢透了!没有一家合作方会同意!是的,是我拉你下水的,但你既然已经下水了,我们就要生死在一起,就算是天崩地裂,你也得帮我顶住呀!这才是哥儿们不是?刚才我还以为,你只是革命意志衰退,现在看起来,你简直就是要当革命的叛徒和逃兵嘛!”
石洪骏不为所动,鄙弃地看了他一眼,”我提出这个方案,是因为实事求是。你们公司财大气粗,每年的利润就是好几百万美元,资金陷多久都没问题。可我们厂呢,正在朝不保夕垂死挣扎。你总不能眼看着我们被这笔资金困住、拖垮,最后宣告破产,我这个厂长也丢掉顶带花翎吧?”
文炎沉思了片刻,面孔上的肌肉跳了跳,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又嘻皮笑脸地说:“你们厂破产我不管,你要是丢掉顶带花翎那才好呢!要不怎么叫做置于死地而后生呢?洪骏呀洪骏,你就是这点不开窍!我倒挺欣赏你那种与时代和命运相抗争的勇气、身处逆境而不妥协的性格,但你是不是有点儿认不清形势呢?自古以来,识时务者为俊杰呀!丝绸厂确实朝不保夕,你这个厂长呢,也总有一天会在竞争中被淘汰,你的前程和仕途,早就被押在里面,无法挽救了!实事求是地说,干实体干企业干工厂,在当今社会是最难啃的一根鸡肋,真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你呢,也就别那么争强好胜,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了!我劝你跳出这个圈子再想想,多权衡权衡。如果这件事当真危及你的地位,倒不如趁事情尚未发作之际,就赶快想个法子调走,丝绸进出口公司只要我一句话,他们就会接纳你!那几十万的破事儿也交给我来处理,我总会想办法不显山不露水地抹平了,最后还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父亲从前在锦城任职时,最欣赏城郊一座寺庙里的对联: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
石洪骏轻轻吁出一口气,睁大眼睛逼视他,”是吗?我不大相信,这不符合他老人家的风格!我倒知道,父亲他最欣赏这么一句话:大丈夫必当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贫贱不能移!文炎,你不觉得自己提出的这个解决方案,委实太卑鄙了吗?”
“不!何为卑鄙?何为高尚?其实只是人们对相同事物的不同解释。“文炎狡黠地笑道,”譬如我刚才讲的,不以成败论英雄,那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事实上有些时候,恰好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要是现在不走,等将来事情闹大了,你就会落个玩忽职守的罪名,甚至会有人怀疑你这么做,是为了中饱私囊!那时,谁都会认定你是个失败者,还有哪个单位敢要你?”
“是吗?“石洪骏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情绪,咄咄逼人地朝他走近了一步,”那么我倒想知道,你这个商场上的常胜将军,这次又怎么成为赢家?”
“那好办!“文炎不假思索地说,”我会向那个私营承包工头索要高额赔偿,跟他在法庭上见个高低。我会请最好的律师,不怕赢不了他!”
“是吗?“石洪骏又向他逼近了一步,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如果那个工头也宣告破产,你的高额赔偿一文也拿不到呢?”
“那?“文炎耸了耸肩,”刚才我不是说过吗?何妨以不了了之?”
“你他妈的!“石洪骏勃然大怒地吼起来,”我就猜到,是你小子在从中搞鬼!自己不知道捞了多少好处,所以才找了这么个摇摇欲坠的下三滥公司!你……你也算是革命的后代?你真给你爸丢尽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