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
三日后周豁子在终南县城被处决了,脑袋高高挂在城门楼上示众,连木笼都没装,用一根竹杆挑着。
消息传到野滩镇,镇子里大街小巷的店铺作坊都在放炮作贺。野滩镇连年遭周豁子的抢劫,人人痛恨周豁子。现在周豁子被割了脑袋谁能不高兴。
这天大锤成了英雄。他骑着高头大马,着一身戎装,胸前带着大红花,被众人簇拥着游四街。他所到之处鞭炮声响起,锣鼓镲钹齐敲。这是野滩镇的乡亲对大锤最高的奖赏和最大的拥戴。
野滩镇有一支庞大的锣鼓队,敲锣鼓镲钹的是青一色的青壮汉子。锣鼓队只是春节期间展示一下雄风。可今日锣鼓队齐聚镇什字,鼓乐手人人都是短装打扮,腰扎红绸带,头挽英雄巾,英武异常。锣鼓队打击的套路很多,有出征锣鼓、丰收锣鼓、得胜锣鼓、迎亲锣鼓等等。此时他们当然敲打的是得胜锣鼓。
锣鼓的阵势蔚为壮观,四周拥挤着黑压压的看热闹的人群。最初是一阵难熬的沉寂,骤然间数十面牛皮大鼓一齐擂响,无数铜锣镲钹同时发声,声震长空,势如山崩海啸。镲钹在鼓乐手们头顶上翻飞,耀眼的阳光被弹得粉碎,四处飞溅。鼓锤在他们手中激越地跳跃,化作团团火球,飞扬的流苏变成了对对蝴蝶,翩翩起舞。锣鼓在他们手中震响,驱散了镇子多日的沉闷,呐喊着平安和吉祥。那鼓点愈来愈急,犹如暴风骤雨一般;鼓音浑厚苍劲,恰似万马奔腾,势不可挡;锣声钹音铿锵,犹如秦腔大净的吼声,又似电闪雷鸣。这一切声响交织出一曲无与伦比、气势恢宏的交响乐,令人忘乎一切。
大锤被众人簇拥着来到镇什字。指挥锣鼓队的麦囤瞧见了大锤,手中的令旗一挥,鼓乐手们更加卖力地敲打起来。一时间,天地万物间只听得锣鼓镲钹之声争鸣,别无他物了。大锤的神情也亢奋起来。他原来也是锣鼓队中的一员。他擅长敲鼓,鼓锤在他手中玩得跟流星似的。有好几年他没摸鼓锤了。此时他真想下马去敲上一阵鼓,以抒胸臆。最终,他还是没有下马。
太阳斜过头顶,锣鼓队才散了伙。众人各回各家去吃午饭。大锤也下了马回家。他快到家门口时,彭五老汉迎面走了过来,随口问道:“大锤,是你亲手捉住了周豁子?”
大锤一怔。这事在野滩镇人人皆知,难道五爸不知道?他有点疑惑地看着五爸。
彭五老汉说道:“你给野滩镇除了一害。听说官府把周豁子的头割下来示众?这事就做得绝了些。毙了也就行了,为啥要砍头示众?官府肚量也小了些。”老汉摇着头走了。
大锤刚才心情还兴腾腾的,这会被彭五老汉说了这么几句,兴奋之心顿减。他和周豁子本来都是官府缉捕的对象,而现在周豁子栽在了他手里,落了个无头鬼的下场。这事传扬出去让江湖中人耻笑他哩。这么一想,他的心情反倒沉重起来。
大锤脚步沉重地进了家门。外边的鞭炮声一阵接着一阵,似乎日子已到了初夕。他觉得刺耳,躲在家里,蒙头盖被的躺在炕上。麦草做了一大老碗扯面,端到炕前轻声唤他吃饭。他没好气地说:“不吃!”
“你咋咧?”
大锤不再理识她,默不吭声。
麦草坐在炕边,抽泣起来。他忽地撩开被子,凶道:“哭啥哩,哪来那么多的尿水?”
麦草边抹泪边嘟哝:“你咋不吃我做的饭?”
“我不饿!”
“都一晌了,能不饿?是她做的饭你吃不?”
麦草说的“她”是指秋月。
大锤更恼火了:“你胡粘八扯啥哩?去去去!”把麦草往外哄。
麦草哭声更大了。大锤娘闻声摸了进来,训斥儿子:“你胡撒啥歪哩?麦草哪点亏待你了?她给你撕扯面吃你还要她咋?”
大锤蔫了:“娘,我真格不饿。”
大锤娘说:“你饿要吃,不饿也要吃。麦草如今是双身子了,她撕扯面容易么,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麦草拭干泪说:“娘,也不全怨他,是我把饭没做好。”
大锤娘语重心长地对儿子说:“大锤,你看麦草对你有多好,你这么对她撒歪她还向着你。你要知足哩。”
大锤看了一眼麦草鼓鼓的肚子,受了感动,对娘说:“娘,我错了。我吃饭。”端起桌上的饭碗,大口吃了起来,咀嚼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