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老太太不行了,你们要有个思想准备,赶快通知亲属吧。”
鲍雪大哭:“医生你再想想办法,我妈和我舅舅,已经在路上了。”
医生又给白静慧推了一针强心剂。监视器上的血压降到5030,心率降到36。白静慧的呼吸非常微弱,似有似无。
吕正摸着白静慧的头发轻声说:“坚持住,你的儿子女儿都在往这赶呢,你一定等着他们来啊。你看,你头发多好啊,又浓又密,年轻的时候一定非常漂亮。”
戴厚江冲进来,连声叫喊:“妈!妈!”
白静慧的眼皮动了一下,戴厚江扑在母亲的病床前,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她。戴厚江:“妈!妈!”
白静慧的眉头皱了一下,戴厚江放缓了语调:“妈,我在这儿守着你,我相信谁也打不垮你,我必须坚定这个信念,我必须相信,妈,我对你有信心。”
白静慧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戴厚江抬起头看着屋顶祈祷:“不要带走我妈?不要带走她好吗?求你了!”
白静慧似乎听到戴厚江的叫声,心率升到50。
戴厚江哭出来:“妈,从今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白静慧微微睁开眼睛瞥了儿子一眼,嘴角似乎有一丝笑意。医生要给她再推一针强心剂抢救,白静慧胳膊乱挥,表示不要再抢救了。
戴厚江把头埋在母亲的胸前叫道:“妈!妈!”
白静慧的眼皮抬了一下,再次从眼角看了儿子一眼,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医生宣布死亡时间。
戴厚江扑在母亲的身上号啕大哭:“妈,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厚江啊!妈,我错了,我这个儿子做得不好,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让我好好给您当一次儿子,这次我肯定能做好。妈!妈!你原谅我吧。”
吕正在心里对白静慧说:“老白,看见没有,这就是天意,你最看不上谁,最后给你送终的准是他。”
鲍雪冲进屋,见此情景放声大哭。戴厚江用温水给母亲擦洗脸和手,他哭得完全不成样子了。
“妈,我想你才不停地梦见你,早上我要是鼓起勇气进了家,你看见我就不会这样就走了。”戴厚江抱着白静慧的脑袋号啕出声,“妈,我有罪!我是罪人啊!”
出租车开到医院门口停下,戴澄澄下车。戴厚江站在门口迎接她,他脸上的表情告诉戴澄澄,母亲已经走了。戴澄澄立刻僵在那里。戴厚江走过来,一把把妹妹搂在怀里,他说:“澄澄,咱俩没有妈了。”
兄妹俩哭作一团。
戴澄澄、鲍启东、鲍雪、朱敏、戴厚江、戴小雨给白静慧守灵。一家人哭得两眼红肿,戴厚江不停地说着,检讨着自己,后悔得肝肠寸断。
朱敏安慰他说:“老太太前世修来的福分,一点罪都没受。”
戴小雨和鲍雪给白静慧的灵前上香。
戴厚江说:“你们睡去吧,我们兄妹俩在这守着。”
夜深了,灵前摆着的照片中,白静慧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一对儿女。
“你得承认妈心硬,我得承认我像她。我跟妈一直这么别别扭扭的,我没想到我会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整整十年,我没跟妈见过一面。她就这么两眼一闭,断了跟我的母子亲情,我悔呀!恨不得人生重新来过。”戴厚江说着,哭了出来,“这几天我反复梦见妈,在梦里我跟她说软话。就在我向她伸出手求她原谅的时候,我的两只手就这样被一刀砍断了。”
戴澄澄说:“人这一生什么都能换,只有父母不能换。爹娘一辈子都是你的。”
戴厚江点点头。
“我们这代人小时候,谁没挨过妈的打?谁没被冤枉过?但是不管怎么样,她是咱们的妈,你还要善待她呀。你只顾自己索取,自己任性,就是没想到,你会有再也见不到她的那一天。亲情这个东西是不讲道理的。无论你喜欢还是不喜欢,它都会冷不丁地突然出现,在你的心尖上狠狠地戳出来一个洞。”
戴厚江说:“小时候我不停地闯祸,就是想引起妈的注意,希望她像喜欢你一样地喜欢我,可是从来没成功过。这十年我们娘俩一直别着劲。我盼着她因为步入老年而服软,她却向整个世界表现她的强硬。我从没想过,妈会以这种方式,突然两眼一闭,永远不再看我……”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戴澄澄哭着说:“我这次回家,妈正在**躺着看手机新闻,见我进来立刻从**起来,紧紧抱着我。我当时心里一惊,妈这个人挺硬的,很少拉我的手,更别说拥抱了。现在我明白了,她在给我她人生的最后一次拥抱。可是我蠢,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这一告别才是真正的告别,是永远的离开。”
戴厚江抹泪:“在让儿女后悔的事情上,天下的母亲都不会失手。”
两个精巧的白瓷罐放在白静慧遗像前,一家人身穿黑色衣服,轮流鞠躬上香。戴澄澄两眼红肿说,妈的骨灰,一部分按照我们的意愿跟爸埋在一起,另一部分按照她生前的愿望埋在树下。
朱敏犹豫了一下问:“这房子怎么处理?”
戴厚江刚要说话,戴澄澄抢前一步说了:“我在妈的抽屉里找到了这个,是妈亲手写的。”
戴厚江接过来,看了一眼,顿时泪如泉涌。他把那张纸还给了妹妹。
戴澄澄说:“这是老太太写给小雪的遗嘱,我给你们念一下。”
姥姥今年七十四岁了,跟“死”这个字只隔着一道门槛,为防哪一天没准备好就迈过去,留下一堆纠纷给后人,我找律师,立遗嘱做了公证,把我住的这套房产留给你姐姐戴小雨。小雪,你是姥姥一手拉扯大的,在这个世界上,姥姥最疼的是你。姥姥也知道你再豁达,再善解人意,看到我的遗嘱,心里也会很不舒服。小雪,你闯劲和干劲都比你姐姐强,你有鲍家留给你的房产,你有俞颂阳的爱和关照,你姐姐没有你的福分。她没想要的感情,车祸又夺走了她的生育能力。未来的生活她要比你难很多。可是在很多事情上,我帮不上小雨的忙。迈过死这道门槛前,我必须伸手拉她一把。让她安心工作安心生活,没有后顾之忧,在北京除了北辙南辕,她只有你这个妹妹一个亲人。小雪,姥姥这样做你能理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