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为了保存革命实力,现在,大家可以作出选择:或留在党内,但得随时准备牺牲;或退出组织,但希望退出组织的人不要出卖党的机密……现在你们可以选择了!”李耘生在召集的党员会议上,用异常沉重的语气说道,随即又用锐利的目光寻问大家。
“我留下,永远留在组织!”第一个说话的是章蕴。
“我也留下,决不退党!”又一个党员说。
“我留下……”
“我们都留下!”
“好!大家的选择让我高兴,是高兴我们平时向党所宣誓的话现在获得了承诺的时候了!”李耘生把手第一个伸向了自己的爱人。那握手的一瞬间,俩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这碰出的是爱情与革命的一生承诺!
随后,李耘生担任了中共武汉市委书记。那时,共产党人的每一次职务升迁,就意味着多了一份牺牲的可能与机会。有一天,李耘生独自急匆匆地去安排任前的工作,临走时对章蕴说晚上到烟厂去住一晚,并说自己也会在晚上到那儿去接她。然而,章蕴去烟厂等了一天又一夜,却不见她的“爱人”来。章蕴的心悬在了天际,她的眼前不时闪动着牺牲的战友陈定一的头颅挂在竹篾内的惨状……
求求马克思了,你给我保佑耘生吧!章蕴的心头无数次地为耘生祈祷着。她不能再等了,每等一分钟,就像等一年、十年般难受!
“蕴,你往哪儿走呀?”她刚刚走出不到百米,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出现了。她一看,正是她的“爱人”,便飞步扑到他的怀里,哭泣了好几分钟。“你……以后我都跟你一起出去。我、我受不了等不到你……”在他怀里的她,浑身都在颤抖。
他轻轻地为她擦着眼泪,然后用热烈的双唇,吻干了她颊上的泪水,幸福地笑道:“我知道,知道。”
可那是个什么岁月?那是个革命者今天不知明天事、今晨不知晚上事的岁月!所有的革命者都已经转入地下,即使“市委书记”的家,也只能在最贫困的角落“窝”起来,事实上也必须如此,而且没有经费,生活全靠自己维持。章蕴小两口的生活也只能靠章蕴一个人支撑着,她还负责地下党市机关的文件管理和武器看管与搬运。那时她已怀孕,放置武器的箱子很沉,她只能假装不费力地搬来搬去。
“天哪,是你一个人搬的吗?”有一次爱人回来见几箱武器不见了,问她弄到哪儿去了,她回答说是自己独自送到该送的同志那儿去了。他怎么也不相信竟然是挺着大肚子的她一箱箱假装很轻便的样儿“运”走了。
“谁能想得到一个孕妇会提着一箱武器嘛!”她开心地告诉自己的爱人。
爱人感动了。在亲吻她之后,他蹲下身子,将头轻轻地贴在她的肚上,说道:“孩子,你和你妈都辛苦了。”
于是她幸福地笑了,那一份甜蜜深深地注入了她的灵魂。
有一天,他回来很晚,身上还带着血痕。她以为他受伤了,他摇摇头,说:“比自己受伤还伤痛。”
“为什么?”她问。
他说:“今天在罢工斗争现场,有不少人当场牺牲了。其中有一个是孕妇,也倒在血泊之中,我们没有救活她,她断气后,可她肚里的孩子还在蠕动……”
“你别说了!别说了……”她吓得哭了。
他抚慰着她,一整夜地抚慰着她。
早晨,她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仰起脸,对他说:“我不再怕了!为了革命,我已经作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包括我们的孩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又一次地紧紧将她搂在怀里。
这回,她出事了:有一天出去给另一个同志送讯,因为走得慢,被一个认识她的工人盯住了。好在那坏家伙并不知道她是党员,只知道她在工厂当教员,经常讲些反政府的话。
她被捕了。
敌人并不知道她的真实革命身份,又是孕妇,关押着审讯也没有获得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关起来再说!”那个时候,只要有“革命嫌疑”,统统被捉被杀。
她的姨父帮了忙,找关系、托关系,最后关押了一个多月,她被“无罪误捕”释放。身怀六甲的她走出铁牢门口的那一刻,身子如小鸟一般轻盈,飞一样地回到了他的身边,娇嗲嗲地“狠狠”打了他十几拳,还问:“下次你敢再离开我们娘儿俩不?”
“不敢不敢,再不敢了!也不了!”他一把将她抱起,又轻轻地放在**,然后说,“等你把娃儿生下来后,我要带你到一个新地方去。”
“哪里?”
“南京。”
“啥?到敌人老巢那儿去呀?”
他点点头:“嗯。”
李耘生是根据中央安排,去南京出任地下党市委书记。“可是,你去了,我咋办?”肚子越来越大的章蕴焦虑地问爱人。
“我已经向组织请求了,此番远行,我把你的组织关系一起带走了。”爱人的他说,“现在你的任务是回老家安安心心地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然后我在金陵等你……”
她明白了。“可我怎么回湖南呢?”她发愁起来。
“有我呢!”他说,“我必须把你先送到你老家后才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