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爱制造了一次永别[1]
三年后,上初三的白云飞成为班中细皮嫩肉的美男孩。同他一起成长的邻居瞿兵兵同在一个班。年龄悄悄拉开他们的距离,虽然两家还是邻居,上放学一起出门,快到学校时,兵兵故意放慢单车,待云飞放好自行车时,她才进校园。表面是这样,心里正相反,兵兵爱上云飞,确切说是暗恋他。
三个姐姐都出了嫁。读高中的四姐住校,很少回家。为使云飞有个更好的学习环境,三个姐姐、姐夫,将白家老屋一分为二,东西两个屋,光线好的东屋给了云飞。
西屋的老两口成了冤家,除非不说话,说话就吵架。这与心境有关。他们是酒厂的老职工,有酒厂就有他们。一夜的工夫,酒厂就停产了,白酒卖不出去,职工全下了岗,他俩每月只开生活费,加一起二百多元钱。白金堂喝酒更甚,每天四遍,白天三顿,夜半一顿,酒精肝已相当严重。
“爸,不能再喝酒啦。”云霞说。
“你让你爸死可以,不喝酒不行。”白金堂五个子女中,他最疼最爱的是大女儿,有些话也只能她说他可听听,别的子女,甚至老伴说顺耳的话行,稍微不对心思的就吹胡瞪眼,破口大骂。
有一天,二女儿云秀弄个治疗脂肪肝的偏方,按要求忌生冷辛辣,尤其忌酒。她说:“爸,这个偏方治好好几个人,外贸局老周局长,脂肪肝晚期,抬到省城大医院,都不给用药了,让拉回家等死,用了这偏方,人活过来了,昨天我见他在五一广场扭大秧歌。”
“偏方治大病。”老伴插了一句,竟惹恼了白金堂,他狠瞪老伴一眼,说:“你懂个屁,瞎呲!”
“爸……”云秀左绕右绕,终归绕不过主题,“吃它不能喝酒,一滴酒不能沾。”
“痛快把这玩意给我拿走,拿给不喝酒的人吃吧。”白金堂甚至都不细想一下,二女儿花钱费事弄来这个治病偏方,效果如何且不论,做儿女的一片孝心,总该接受吧。在他的头脑中天大的事没酒大,最亲的人没酒亲,亲情和酒精,让他选择,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二女儿不让我喝酒不好使,他绝情似地说:“小二儿,你听着,从今往后,你再提我戒酒,你就不是我的闺女。”
二女儿满眼噙着泪走了,望眼快成酒瓶酒篓的父亲,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儿。
白金堂最终必死酒上,家人都看得很清楚。在几个女儿全回家给母亲过生日时,便有一次关于白金堂成为酒鬼的议论。这次话题接近酒鬼深层次的东西。
“算啦,你们别再劝他啦。”母亲提出个让四个女儿都没去想的问题:他因为什么离不开酒?
酒精中毒,成癖成瘾成为共识,云霞说:“爸烧了一辈子酒,熏都熏成瘾。”
“不对,你们不理解他的心啊!”母亲在女儿面前落了泪,她的泪导火索一样,引爆了女儿的哭泣。她说,“根儿在云飞,做下心病。”
“云飞怎么啦。”
“唉,那天你爸收拾东西,发现云飞的箱子里全是女孩穿用的东西……”母亲回忆两年前发生的那一幕:白金堂拎着一个粉色乳罩,脸色苍白,手直发抖,他连连说:“云飞完啦,完啦。”从此他整日喝酒,梦里喊着:报应,报应。
说到云飞的女性化倾向,四个姐姐都感觉到了,只是她们没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为此,云霞找过大舅刘凤璋,他说现在说云飞是中性病人结论还太早,待到第二性征出现年龄,看他是否有胡须、喉结,第二性征靠的是雄激素,没它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等等看。
“大舅说云飞现在看,没什么不正常,嘴唇青黢,喉结不明显,但也看得出来。”云霞说,“我问过云飞的班主任老师,说他一切正常,只是不愿意和男孩一起打闹。”
“你爸是一条道上跑到黑的人,谁说得了他。”母亲说,“只要云飞不出错,白家就算积了大德了。”
白家关于云飞的话题没完没了,一切都拭目以待,一切都要等待云飞长大。
白金堂那块心病咋办?酒在加重这块心病,恐怕云飞未有结果他就被酒精毒死,这才是白家人最最担心的。
兵兵爱上云飞像春天来到沙城一样飘然而至。雨中某一个偶然的瞬间,她做出一个选择,事后证明是一个错误。
北方的雨像产妇头胎那样艰难洒落,至少初夏星期天那场雨是这样的。一切都在有意帮助兵兵完成她的青春活力爆炸计划,很少离开小卖店的母亲要坐长途汽车去沈阳五爱市场进货,父亲外出南方,家只剩下兵兵一人。母亲说她要次日才回来,要她晚上闩严门,谁叫都不要开。
兵兵家的房子与白家不连脊却与另一户连脊,大跃进年代盖的公房,两户共用三间,间壁墙用秫秸抹泥,隔音相当差,厨房设在两头,炕与炕只隔着间壁墙。小卖店是院门口没经房产管理部门批准的临时建筑。母亲进货她便锁了门,兵兵呆在平素住的屋里,先是看书,一本由父亲从香港带回来的日本小说:一个中学生爱上同学,缠绵悱恻的爱河中,他们发生了性关系……兵兵看了一会便放下书,心绪很乱,上周六好朋友——小学时云飞去女厕所向老师告密的班长孟繁荣说:“你到底爱上云飞没?假若你三心二意,我可要进攻啦。”
“我们青梅竹马。”
“那是过去,不能说明什么。”孟繁荣盘问道,“你俩现在到了什么程度?”
“谈不上程度。”兵兵说,孟繁荣的话提醒她该考虑程度,亲吻、拥抱、抚摸……她更大胆,要合并同类项,一起“程度”,于是她说,“一周内,拿下‘将军庙’。”
“又是你爸爸的电影台词。”孟繁荣说,“我请你吃烤鸡脖。”
并非为了吃同学请的鸡脖,那本小说有段文字加快了她的步伐:当天夜里,我和直子睡在了一起。这样做是否正确,我不想知道,过了近20年后的今天,我仍然搞不清楚,也许我永远也弄不清了。但是,当时的气氛、环境使得我只能这样做。她已经变得焦躁混乱,希望通过我来镇静下来,我把屋里的灯关掉,然后慢慢地、轻轻地给她脱衣服,自己也脱了衣服,然后我们就抱在了一起。整个过程结束以后……窗外淅淅沥沥的四月春雨……
兵兵想最好近几天能有一场落雨。雨,她16岁花季夏天第一场纷纷扬扬,干渴一个春天的沙城得到滋润,许多新的生命蓬勃。
房檐滴水时,她放下那本让她心旗摇**的书,一只小耗子从一个空隙钻向另一个空隙,通亮的一对小眼睛瞧着兵兵。她说:“厚脸皮的家伙,偷看什么呀。”又一只小耗子出现,于是便有一对小耗子,它们忽略兵兵,忘情地亲热起来,一只咬着另一只耳朵,怪怪的亲吻方式,发出吱吱奇妙声音。那声音似乎十分遥远,遥远影子——有对模糊的两小无猜的游戏场面:
“我当妈妈。”
“我当。”
“我是女孩!”
“我也是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