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白金堂很久没睡,一遍遍地看泥和草,手中马尾巴蝇甩子不停为他俩甩动着,怕蚊子叮咬他们。秋天的蚊子恶得很,见人就咬。夜半,白金堂临睡前,突然想起个事儿:今晚忘喝酒了。
东屋,一个女人向另一个女人叙述她自己的故事——
我登上飞机,别了北京,别了心爱的人,我带着草走的,他一点都不知道,我没告诉他。
我到了深圳,与我签订三年录制演唱合同的“绿蚂蚱”音像公司老板是山东人,叫许东,年近四十岁,他原在一个县剧团当团长,后辞职到深圳发展,创建绿蚂蚱音像公司。他人特好,孤身一人,与他签约的女歌手五、六个,青春靓丽的不乏其人,但他与歌手们无染。
我佩服这个在音像行业已是富翁、大款的许东,他生活十分严谨,且俭朴,对歌手们关怀备至。临产期我很不安,签约前,我隐瞒了怀孕这一节。觉得很对不起他,我愧疚地说:
“许总,我……”
“见面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了。”许东说,他从抽匣中拿出一把钥匙,说,“我想你很爱他,不然,一个女孩怎会冒着被解约的危险,坚决要生下这个孩子呢?我的猜测怎么样。”
“我的确爱他深深。”
“我一生最佩服爱情专一的女孩,像你。”许东向她说起他的不幸:他和一个女演员相爱,结婚十几年,并有一女儿。县级剧团不景气,开不出工资,妻子傍上一个搞房地产的大款,并与他公开姘居,桃色新闻传得沸沸扬扬……他心灵受到了伤害,辞掉工作到深圳……女儿判给了她,他十分想念女儿,春天尤甚,她生在春天。
“我要生这个孩子,还有一个原因,他是个要变性的人。也许,这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惟一生命……”
“你太善良啦。你的心地像你琴和歌声一样优美。”许东将钥匙交给她,“我给你买下一套房子,我想你很快要用它……”
我不知怎样感谢他,只有用我的心去唱草原的歌,用我的生命去拉那琴弦……一个女孩伴我的歌碟一起问世,那个歌碟叫《达古勒姑娘》,那个女孩叫草,是许东给起的名字。
《达古勒姑娘》歌碟白金热卖,草悄然长大,她天生一副金嗓子,有音乐天赋。六岁时由我拉琴伴奏,灌了她的第一张歌碟《哦,小黄马》,许东作词,我配的曲。《哦,小黄马》成为黄金大碟。第三张我们母女合唱的歌碟《天蓝色坎肩》灌成……许东向我求婚,被我拒绝。
“‘绿蚂蚱’音像公司不能没有你,我的生活不能没有你们母女……”许东真挚地说。
我拒绝的理由,是不想和什么人结婚,如果说非要这种名堂,那我可以铿然地说,我结婚啦,草是我们婚姻果实。从怀上草起,我发誓要过一种流浪生活,背着胡琴,带草走天涯。
“嫁给我,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你……”许东追而不舍。
“许总,我确实一辈子再不嫁人,我们可以做朋友,更亲更密的朋友,我答应你草做你的女儿。”
草成为他的养女,给他莫大的慰藉,他一辈还缺什么?事业成功,有钱……他至今未再娶。
“你应该嫁给他。”袁亚清涌起无限感慨,“哎——我们女人一辈子呀——”
“我……”娜仁花喉咙发哽,看得出来她故意岔开话题,“云飞的事我不感到吃惊,只是他不该自己做,应到医院,找医生。”
“我也没想到他会干那傻事,我舅公公就是技术相当高超的外科医生,他做了多例两性人手术,很成功。他可帮助云飞的。可如今……”袁亚清心里苦滋滋的,且隐隐作痛,她说,“他很遭罪,‘男’东西割掉了,嘟噜还在,那个地方相当凄惨……”
“云飞对我说过,不仅仅要去掉那东西,还要手术再造一个……”娜仁花说。
夜更深。
她俩说到草说到泥,两个女人仿佛从痛苦深渊中走出来。这世界丰富多彩、且奥秘奇妙,两个女人和半个男人,创作了生命的故事,她们竟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娜仁花这次同女儿一起从深圳到黑龙江一个古老的屯落,拍摄新歌碟《矮榆树》的画面。他们较全体人员早动身一周,是绕道到沙城,了却她一个心愿:让草认下亲人,她是白家的血脉。
“什么时候告诉云飞?”袁亚清征求娜仁花的意见。
“明天吧,我陪他在医院呆一天。草也去,云飞没见过他的女儿。”娜仁花说了行程安排,后天在白家呆一天,大后天动身去黑龙江。
娜仁花手捧鲜花和草出现在白云飞面前,他惊喜交加,一时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女儿,草。”
“我女儿,我的女儿?”白云飞满眼泪花。他喃喃道,“草,草。”
“哎,爸!”草搂住他的脖子,亲一口,蓝色的蒙古袍,让他想到辽阔草原天空白云旁百灵鸟拌动的翅膀……
草被袁亚清带出房间,说上楼去看舅爷。病房剩下白云飞、娜仁花。她拥抱了他,红色袍子掩埋住他,情不自禁道:
“我真想你,红蜻蜓。”
“我也想你。”
阳光暖着病房,一只红点儿七星瓢虫,沿着护士丢在床头柜上的圆珠笔笔杆爬着,构成一幅图画:时间和岁月在流逝,而那支笔在记录什么……
“你走后,我还住在栗大妈的出租屋里。”白云飞告诉她以后发生的事情,他到佳益公司任秘书,郝总把他告发,直到回沙城,在家人的逼迫下,他结了婚……什么都告诉了娜仁花。
“亚清为你受了不少苦。”她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