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淑珍何曾不想去做饭,一粒米也没有,玉米面掺菜叶,咋招待他?
大黑鱼看出淑珍为难,从褡裢里取出路上准备吃的二斤煎饼,家里因食物而欢乐。
已是掌灯时分却没点灯,没钱买煤油,秋月点着干麻秆,不时用嘴吹吹,发出微弱的光亮,总比长时间呆在黑暗中强,让人感到舒服些。
淑珍问大黑鱼的这些年都在哪里?干什么?娶没娶亲?
老人从炕旮旯摸出些菜叶,捻进烟锅里,就着麻秆火点着烟,咝咝地吸一口,咳嗽几声,小屋里弥漫着苦涩的干菜叶味儿。她说着自己的遭遇,更苦更涩,麻秆燃尽。
月光很难从帘子透进来,屋子很黑,一只手过来,是她的手。小时候,她常从被窝伸出手,娇气地说:
“黑子哥给我焐手,放肚子上焐。”他满足她的要求。有时,她也给他焐,用没完全发育丰满的、干瘪的胸脯来焐。此时,她使劲攥着他的手。
炕头一阵响动,老人摸黑下地,咳嗽一阵后,他说:“我去占磨。”
“爹,天还早呢。”淑珍说。
“晚了,占不上。”老人出去了,咳嗽声渐渐远去。
那个年月中,每个村屯中只有一座碾道(磨坊),使用它得起早,去抢占,也叫抢碾子占磨。
两个孩子睡觉都打呼噜,挺响。
黑暗中,两个黑影变成一个黑影,女人低声而激动地说:“天要亮了……”
“老爷子,为我们才躲出去的。”女人声音越来越小,嘴被硬硬的胡茬扎着。他们蓦然回到了童年,一次去河里洗澡,他俩都脱光了,下水前,他说:“往肚脐浇尿,肚子不疼。”
“我不会呀!”她说说。
“我给你浇。”他夹着那块柱形的红肉,对着她的肚脐眼儿,射过去热乎乎的水柱。
“呀,好热哟。”她说她笑。
土炕上平静了,海水开始退潮,沙滩上留下没归回大海的贝壳。她幸福地回忆说:“还记得,我们俩第一次……”
“没忘。”
“你知道吗,那回后我有了。”
“哦!是姑娘还是小子?”
“小子。”女人叹口气道,“我把他给人啦……”她告诉他一段痛苦的往事,她将孩子送人,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俩人同时流了泪,为了他们的儿子,为那个没见到生身父亲,也没下落的孩子伤心流泪。
“将来有一天,我们走对面恐怕也认不出来。”他怅然地说,“今生今世,我也认不出儿子了。”
淑珍给孩子留下记号,咬断孩子左手的无名指。当时关东有一个风俗,男孩子出生后,为了好养活,母亲咬断婴儿小指尖,孩子乳名就叫小咬子。为区别遍地的小咬子,淑珍咬下的是无名指。
“两座山永远不能相碰,两人总能见面的。就像我们俩,二十多年……别走啦,呵,我给你再生养个孩子。”她没告诉大黑鱼这件事,安慰他道。
“你男人他?”
“别问啦,等以后我再告诉你。”淑珍说,“他是个好人,我们俩的事他都知道。他说过,你回来我们就一起过日子。唉,他几年没回家啦,要不见到你他该多高兴啊……看我又说起了这些。”
五
大黑鱼给这个家庭带来了生机,褡裢里的大洋花去大半,他认为十分值得。
第一场雪盖住小孤山,远远地看上去像个大白面馒头,仍有不少枯枝露在积雪外面,淑珍每两天要去砍背柴禾,然后顺着雪坡向下拉,那样才省劲儿。
淑珍早早就出去了,老半天没有回来,公公有些担心,叨念着:“工夫可不短了,可别……”
“我去看看她。”大黑鱼说。
淑珍站在山顶上凝望远方出神,泪水流下,融化脚前一块积雪。
“淑珍!”大黑鱼很惊讶,“你怎么啦?”
淑珍抹把泪没回答,重新操起斧子,拼命地砍树枝,很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