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最难得亲情002
“**”开始了。
除夕夜,外婆(我婆婆的母亲)做了一暖锅肉丸蛋饺粉丝菠菜汤,端着过门槛时,不慎绊了一下,暖锅的把柄油滑油滑的,从外婆手中滑脱摔了个粉碎。外婆脸色一下子灰白灰白了,半晌才说:“晦气晦气,要破大财了!”公公和婆婆都笑她“老迷信”。我婆婆亲自下厨重新做了一碗汤,大伙仍旧吃得兴高采烈,只有外婆再也不开一句口一了。
没过多久,我公公就被当作“叛徒”、“漏网右派”、“特大号走资派”,被革命造反派揪了出来,隔离审查,我婆婆也被勒令下干校劳动。全家人都被赶到一间房间里住,其余的房间都成了某某某造反兵团的司令部。于是外婆成天长吁短叹:“都是我,都是我不好!如果手里捏得牢一点,暖锅就不会滑脱了。”
“外婆,现在叛徒、走资派成批成批地揪出来,难道家家人家都是在年三十晚打碎只沙锅呀?”被她念叨得心烦,我丈夫就这么问。外婆答不出,陷人茫然的沉思。
公公婆婆隔离审查,外婆成了当家人。每个月,她总是数着有限的几张钞票(走资派家属每月十五元生活费),精打细算地开支日常的花费。没几个月,外婆的头发全白了。
有一天晚上,很晚了,有人敲门。
外婆以为又是造反派来抄家,心慌意乱地去开门,进来的竟然是姑妈!
“哎呀,苏南(姑妈),你怎么长久不来了?家里搅得一塌糊涂,就盼你来相帮一把呢!”外婆像见了救难解劫的观世音菩萨,高兴得挤出了眼泪。
“姆妈,小点声……”姑妈探头看看对面那扇贴着
“某某某造反兵团”纸片的门,然后,赶紧把房门掩紧了。
“我去烧点面条,你肚子一定饿了吧?”外婆很遗憾,没有更好的东西烧给姑妈吃。
“不要忙,姆妈,我休息一会儿就要走的。”姑妈仿佛有点心神不定。
“还要走呀?今朝就困在这里吧。大弟到外面串连去了,你跟我挤一张床。”以前,家中客堂间,用屏风拦出一角,搭着张钢丝床,是专门留给姑妈睡的::那时,一个月里她有半个月住在弟弟家中。
“不啦,我要回去。我是想……”姑妈有些吞吞吐吐。
“苏南,我想来想去想不通。你说说,茂柏(我公公)哪像走资本主义的人?解放十多年,自己屋里连个挂大衣的橱都没有,一年四季,有几日是在家吃顿安稳饭的?再说我们寄川(我婆婆)吧……”
“姆妈,这些话,你千万不能对外人说呀!”姑妈打断了外婆,有些紧张。
“我晓得,人心隔肚皮嘛。”
“姆妈,我有一只皮箱放在这里的,抄家时没抄走吧?”姑妈问。以前,她常住这里,所以就放了只皮箱装装零星衣物。
“在的在的,抄家时,我对造反派说的,这是亲戚存在这里的……”
“姆妈,你没说我名字吧?”
“哦哟,我倒不记得了……”
“姆妈,我想……把皮箱拎回家,还可以派派用场。”
“好的,就在我床底下。”外婆撩起床单,拉出皮箱,“我去找只旅行袋,你把里面的东西腾出来。”
“不用了,这些东西……我也带回去……”
“为什么?”外婆吃惊地看看姑妈,突然有些醒悟了,脸上的神色顿时黯淡下去。
姑妈拎起皮箱,站起身,说:“姆妈,我走了,你自己要保重呀。”
外婆没有立起来送客,这是她一生中惟一的一次。
姑妈拎着皮箱急匆匆地下楼,她怕受牵连,所以把存放在弟弟家的东西都带走了。她把全家人对她的信任和尊敬抛掉了。
这以后,姑妈再也没有登进这扇正对着“某某某造反兵团”的门。
公公从隔离室放出来,也要下干校,允许他回家拿些衣物。
“姆妈,让你担惊受怕了!”公公对外婆说,“苏南常来吗?我进隔离室前曾经托过她,要她多照顾照顾这个家……”
“茂柏,不用提这事了,唉,人心隔肚皮呀!”外婆长叹一声。
公公知道了他亲姐姐的表现,连午饭都吃不下,不过,他没有当着家人面说一句责难的话。
孩子们可不顾父亲的面子,七嘴八舌地骂姑妈是
“势利小人”,并由此开了此戒。
若干年以后,公公和婆婆都“解放”了,从干校调回来,工资补发了,房间归还了,家人们团聚了。
公公要开一次丰盛的家宴请客。请哪些亲戚?请大娘舅一家―公公婆婆在干校时,舅妈每星期都来探望外婆的;请小娘舅―家里最困难的时候,他曾经寄来五十元钱;请小阿姨―她虽是婆婆的远房表妹,大弟大妹.上山下乡时,她还送来一份不薄的礼……都是婆婆一方的亲戚。公公一方呢?公公只有一个亲姐姐:姑妈。姑妈要不要请呢?
外婆说:“苏南总要请的,不管怎么说,茂柏身上只有这样一个亲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