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别跑!”刘长路边喊边追了上去。
两个人在黑暗的铁道边展开了追逐赛。一个像丧家之犬气喘吁吁拼命奔逃,一个是道路不熟磕磕绊绊尽力地追赶,两个人之间始终保持着几米远的距离。眼看着王强连滚带爬地跑上路基,刘长路弯腰从地上摸起一块砖头瞄准黑影“噢”地扔了出去,“唉哟!”王强被砖头砍了一个跟头:“我叫你撒欢儿!”刘长路乐了,脚底下的速度也放慢了。
突然,王强在地上打了个滚,站起来捂着脑袋继续朝前跑。刘长路没想到这家伙挨了自己一砖头还能站起来接着跑,气急败坏地朝他喊道:“站住,再跑我就开枪啦!”王强根本不理他那一套顺着铁道路基向下跑去,刘长路把手伸向腰间去摸枪,才想起自己早就被取消佩枪资格了,哪里还有什么枪呀。气得他俯身又捡起一块石头,边用手举着边大步追上去。
王强猫着腰还没站立起来,就被这块石头砸到后脚跟上,一个跟头叽里咕噜地滚到了河沿那边。站在臭水里的刘长路扬手冲王强逃跑的方向破口大骂:“操你妈的!你小子听着,上天人地,我也要追得你无路可逃。你有种等着,老子早晚逮着你。”
随后赶来的几个民警七手八脚地把刘长路拽出河沟,赵鹏程赶紧把自己穿的夹克脱下来披在他身上。刘长路忙晃动着身子:“老赵,你赶紧拿走,我一身连泥带水的都什么味儿,多脏呀,挺好的衣服别糟蹋了。”赵鹏程没有说话,硬硬地按住他要脱衣服的手。赶过来的常子杰看着一身臭水泥浆狼狈的样子连忙挥着手:“长路,赶紧上车,上车,回所里洗洗去,今天晚上收工。我刚才和张所联系完了,他已经组织治安组的人正等着咱们呢,把人送回所里,我带着大伙儿喝酒去!”
“好啊!”大家齐声答应,簇拥着刘长路走出铁道沿线。
回到所里,大家伙忙着把抓到的人分拨看管,等着进一步进行审查。常子杰满心高兴推开张东平的屋门,迎面就看见张东平正神情严肃地接着电话,示意他先别说话,常子杰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掏出支烟得意地点上了。过了一会儿,张东平接完电话他才凑上去:“张所,我们这回可兜上了,连偷带运一气儿抓了四个。本来是五个的,一不留神跑了一个,还缴了一辆汽车呢!”
张东平点着头,不住地夸奖着:“成绩不小,成绩不小!今天你们出手就有战果,真不错。”
常子杰举起烟卷晃悠着脑袋:“那是呀,我老常可没吹牛吧。”
张东平一指屋门外,示意他小声些:“我刚才接运转部门的电话,你们走了以后,后面的两趟车又让人打了,因为车速快还带走了一根打焦炭的杆子,列车拖带着这根杆子把沿线的信号机砸坏了!这说明什么问题?”
常子杰愣愣神,晃动着脑袋:“是用前面那拨当引子,恍咱们上当?还是我的内线儿有毛病?不会呀,他可是这个村的治保主任啊。”
一番话说得常子杰不住地点头,趁张东平端杯喝水的时候,常子杰把小分队晚上设伏的情况详细地做了介绍,临了儿还一个劲儿地夸着刘长路:“张所,长路是真猛呀!就是没停住脚,一下子跳臭水坑里去啦,弄得这一身泥啊。”张东平也表示赞同:“长路当过侦察兵,功夫也好,一个人能顶好几个人使,要不是他这脾气,唉……”说完冲常子杰推过去放在桌面上的命令:“这不,走火的事给了他个警告处分。还停止一年的佩枪资格。”
常子杰撇了下嘴:“要我看呀,关键是一年的奖金都扣没了。”
这句话提醒了张东平,他将将头发没再答腔。铁路公安实行的是铁路内部的奖惩机制,除工资外还有一部分奖金。犯错误挨处分都要连带着扣除月、季和年度的奖金。
刘长路穿着短裤擦着头发从淋浴室出来,迎面碰上了正在楼道里和其他几名民警说话的张东平。张东平指着刘长路笑着说:“长路,够牛的。我听说你一个鱼跃就扎河沟里了。”周围的人们轰然大笑着,刘长路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梗一下脖子:“操!没想到这小子过河拆桥,我追得正猛呢,哪收得住脚呀!”
张东平把烟盒递过去:“我还想问你呢,我可听说过你砍砖头,砍手机,砍电台,而且弹无虚发。你这一手没羽箭的本事是怎么练的?”
“他以前放过羊!”几个民警嬉皮笑脸地开着玩笑。刘长路接过烟来有点不好意思:“张所,这都是当兵的时候练的,当时战友们比投掷,分不出输赢,就想了这么一个比准儿的办法。我这手不新鲜,当时我们全连人人都行。”
张东平拍拍刘长路隆起的二头肌:“冲你这勇猛顽强的战斗作风,一个鱼跃扎进河沟的拼搏精神,我当着大伙宣布,奖励你五百元!明天去找事物内勤领钱。”“长路,你得请客啊。”
“让他请客,今天晚上就开现场会。”大家开心地嚷嚷着。张东平把手往下压了压说我还有话呢,今天参加抓捕的人每人一百元。因为你们不辞辛苦还有收获,同时也为铁路挽回了经济损失。这就应该奖!看见大家喜形于色他接着说,我还有一个要求,你们后手活儿可得跟紧点,具体事情找常所,我就不参加你们晚上的活动了。大家一哄而散。
经过几天的明察暗访和对被抓获嫌疑人的审讯,情况基本摸清楚了。聚集在平海支线上的盗扒煤和焦炭的违法犯罪嫌疑人分成几大拨,他们按原籍的归属分为:安徽,河南,山东,东北各个小山头,又从这些小山头中衍生出几十个小团伙,每组成员五至六个人不等,专门盗扒平远支线上过往的货车,然后将煤和焦炭运往外郊县或临近的几个省份。这些人利用手机,小灵通这些通讯工具便于相互联系。他们还有明确的分工,有专人负责盯着从车站向平远支线上运发的货车,然后打电话通报消息,这样的人叫“消息树”。有专门负责藏匿盗扒下来的赃物的“堡垒户”,还有一帮负责收捡煤和焦炭的“游击队员”。戴着头盔,架着杆子拨打车上货物的这个工种还有个特别响亮的名字叫―“舵手”。还有几个专门为这帮人提供保护,摆平团伙之间纠纷的地痞流氓,他们之间称作“骑驴”的。一般都是由骑驴的对外联系买家,然后买家开着汽车来接货,一手钱一手货。“骑驴”的里面有三个比较大的“骑手”,一个叫刘柱,一个叫张义,还有一个就是那天从赵鹏程手里逃跑的王强。他们三个操纵着这条支线上盗扒焦炭的一切活动,有新来的小团伙得向他们上贡,或每干一次活儿得交出一定数量的煤或焦炭,才能继续在这地面干下去。
可是,游击队也不是吃素的。他们阵地战打不过正规军,就出暗招。先是不停地投诉派出所民警故意纵狗伤人,然后再派几个穿着破衣烂衫的人,架着一个不知被谁的狗咬伤的大娘们儿跑到派出所,哭喊着要公道,要说法。开始的时候张东平也有点含糊,但当他知道自己的手下训练的狗只能扑,不能咬的时候心里多少有点底。圆满解决了这个事情后,还是偷偷嘱咐了常子杰,可以牵着狗去巡逻,就是别再放狗了。游击队还使用了麻雀战术调动正规军,反正是IP电话亭到处都是,110电话随便打还不花钱。游击队员的嘴儿,110的腿儿,报警电话满天飞,最多的一天平远支线就报了一百多次警。有的是成心调动民警,玩耗子戏猫,有的是看见其他一拨人偷着打煤,自己没去,暗地里使坏,无所不用。但是他们这回低估了这支正规军的素质和上层建筑的决心,无论怎么搅和他们就是不撤退,反而越打越狠,一连端掉了好几个团伙,有的是刚放下杆子就被捕了。有的是偷偷地卖完焦炭正坐在炕头上点钱呢,门被一脚瑞开,正好!人赃俱获,想耍赖都没机会。有的是老少三辈让他们一锅烩了,连个跑回来报信儿的都没留。想组织营救吧,正规军里铁板一块没处下嘴。游击队对这支正规军气得咬牙跺脚,把他们的娘挨个在嘴上操了一遍,就是一点儿辙没有。
又是一个皓月当空的晚上,刘长路和三个民警照例穿上破旧的外套,扛着几米长的杆子走上线路,今天晚上他们发展的内线报告说,刘柱要亲自上线路来督阵。都来了好多天了,一直也没有和游击队的队长碰面,刘长路他们今天晚上布好了口袋,决心在平远支线会会这位游击队长。
经过一段时间的持续打击,支线上显得萧条许多。秋收起义般的景象看不见了,就算是在这么一个月光如水的晚上,偷偷竖起来的杆子也是屈指可数。
“唉!你们他妈的懂事吗?离我们这么近架杆子,一会儿焦炭打下来算他妈的谁的?”刘长路先声夺人张嘴就骂。
那边也不含糊,一个高个子站出来,操着外地口音说:“是你们不懂事儿!这块地方本来就是我们的,你们来了不轰你们走就不错了,反倒骂我们!”
刘长路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看火候不够他又添了把柴:“你们这帮外来户都给我滚蛋。还敢跑爷们儿的地面上来充大尾巴鹰?一顿大嘴巴扇跑你们!都给我滚。”
外地口音脾气也上来了:“你这人咋欠办呢!你过来扇个试试?”
刘长路腾腾几步赶到他面前,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冲外地口音就是一巴掌,“啪!”直接把这小子扇路基下面去了。
他站在路基上指着趴在地上的人:“我扇你啦,怎么着吧!”这下可炸了营,几个人有的操起棍子,有的朝远处不停地喊:“义哥,义哥,快过来看看啊,有人打咱们人啦……”刘长路则双手叉腰歪着脑袋看着他们,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谁呀,谁呀,谁这么牛X?”随着喊声,一个三十多岁留着板寸,穿一身宽松运动服的男人跑了过来。刘长路凭感觉知道这小子身体不错,看他在铺满石碎的路面上轻快的步伐,肯定也有点底子。他慢慢地放下双臂,偷偷地移动了一下站立的姿势。
被称作义哥的人气势汹汹地跑过来,和刘长路一照面,就感觉对方有点眼熟,借着月光再仔细看看,坏啦!这人怎么像警察呢。他想抽身撤步逃跑,刘长路的手已经抓过来了:“义哥,让我认识认识你。”义哥赶忙向后闪身,可刘长路的动作比他还快,一把抓住他的肩头。
情急之中这个义哥不退反进,迎着刘长路就是一拳。刘长路的手正抓着他,索性不去防守也扬起腿朝他猛踢了一脚!“砰!砰!”两个人都着实地挨了对方一下。刘长路晃了一下身子差点滑下路基,义哥则双手捂着肋部蹲了下去。
几个扒煤的家伙被刘长路和赵鹏程两拨人的前后夹击,一个也没跑了。刘长路用手胡槽着自己的胸口,一把抓住义哥:“小子,你够狠啊。”义哥蹲在地上一个劲儿地摆着手,满脸的痛苦:“大哥,大哥……我服您啦!您这一脚把我瑞岔气啦……”
刘长路骄傲地点点头:“你小子也不赖呀,反应快敢上手,出拳也快,以前练过吧?”
义哥沮丧地叹了口气:“大哥呀,练过有什么用啊。唉……没想到当这么多年兵算是白练了,不还是让您给瑞趴下了,冲您刚才那两下子,我栽您手里不冤。”
义哥报了一通部队番号,刘长路听完后气大了!指着他的鼻子:“操!跟老子一个部队的,我当兵穿军装的时候,你还得喊我叔叔呢!你怎么干起这个来了?真不嫌寒掺!”
义哥满脸的羞愧:“班长,不,不,大哥,您快别说啦,现在不像您那个时候了,复员回家也找不到好工作。分配的单位也黄了,老婆孩子得跟着我吃饭呀。咱也是城里娃娃啊,没辙了,我才一咬牙,跑这来凭这股狠劲站脚儿骑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