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庄平和庄铭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这个问题困扰和伤害了我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
我们这一代人都经历过开学的第一天的同一件事——填一张“家庭及社会关系基本情况”表。一年级第一学期第一天,还没有上过学,不会写字,自然这张表由自己口述,班主任老师代笔。我是躲在门外,看其他的同学都散了,老师身边没有了人,才进来的,尽管是一个村的,父亲的政治面貌不会没有同学不知道,我还是躲着他们。
“你父亲到底叫庄平还是庄铭?”老师这样问我。
我们和村与其他的村庄都隔着一片相当大的田野,培英学校就改为了和村小学,只有和村的孩子在这里上学。那时的老师都是村干部指定的贫下中农出身的有点文化的农民。我们的老师叫张桂珍,是队长的妹妹。张老师土生土长在和村,能不知道我父亲的名字叫庄坚吗?面对老师的提问,我莫名其妙,在这之前我不知道我父亲用过这两个名字。我说:庄坚。张老师的嘴撇了撇,张老师为什么要撇嘴呢?我不知道,但她嘴角下撇显出的两条印子,如两把小刀,扎伤了我的心。
我明白了张老师撇嘴的原因是在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在公路边的低水渠岸边割草,我家喂了两只羊,一只老奶羊,产出的奶喂妹妹,一只骟过的小羊,是将献给姥爷的生日礼物。春天的羊羔养到冬天就可以吃肉了,姥爷的生日在冬天,我们家没有别的给姥爷送,每年春天买一只羊羔给姥爷养着。我们都盼着姥爷过生日,因为姥爷过生日的时候,母亲会带我们其中的一个进西安城。母亲常说的一句话是“我看谁干活好,就带谁给你姥爷过生日去”。让我记忆犹新的是有一年母亲带我去了,正碰上我一个姨从广州出差回来,姨带回来一把香蕉,那是我第一次吃到香蕉,这世界上有这样怪的水果?不是圆的,是跟镰刀一样的弯的,皮不用刀子削,跟剥玉米一样用手一扯就下来了。这世界上还有这样好吃的水果?不用怎么嚼,绵软、滑爽、甜蜜,吃的时候没有水分从嘴角流下来。这个记忆使我至今对香蕉情有独钟。哦,扯远了,回到正题上。我正在割草,一阵风把两个人的闲聊吹进了我的耳朵里。
“唉,尚先生留下的东西就剩下学校还看得见了。”
“人家尚先生是往好处去了,尚先生就是尚先生,眼睛亮,要不是早早参加了革命,现在正是大地主分子让人批斗哩!”
“有那么多地,还有工厂,没准都被枪毙了,人和人的脑袋瓜就是不一样,旧社会,人家是大地主,吃香的,喝辣的,新社会了,人家进西安城当银行行长了。听说,吴县长还上门给人家作揖哩,想让银行拿钱给咱修水库哩!尚先生二话没说,让吴县长拿麻袋来装钱。嘿嘿,尚先生当行长,那银行还不是咱县的?朝里有人好做官。”
我抬起头,转过身子,看到说话的是两个坐在马车上的老头,一个抱着鞭杆,一个抱着烟杆,马车不急不慢,悠闲地从东往西走,大概是从三原县城赶集回来的。我没出生前城墙就在大跃进的**中夷为平地了,培英小学里的两栋楼,就很惹人瞩目了。我经常能听到过路的人由楼说起我姥爷,都是夸赞我姥爷的。这一次有些不同,他们说到了另一个内容。
“可惜,可惜他大姑娘了,你说尚先生在这点上眼睛咋就不亮了哩?把女子嫁给一个国民党特务!”
“你别胡说了,你说的那个叫庄平,尚先生的女婿庄坚没改名前叫庄铭,不是一个人。”
“你真相信?戏里有狸猫换太子,那也是谁都没有见过太子,太子是刚生下来换的,咱们尚先生可好,女婿都成云阳乡的风云人物了,硬是将太子换成了狸猫,啥庄铭是苦出身,啥为了抗日才参加了国民党,哄鬼哩?我看,庄平和庄铭压根就是一个人。”
“老听人说起这档子事,我还没见过其人呢。”
“他常去买棉花,你去云阳乡镇的时候在籽棉加工厂转转,听到谁撇洋腔,谁就是。”
“就是他啊,我见过,当时我还纳闷哩,在咱这乡下,怎么会有北京城的干部哩?”
马车上了桥,不见了。
我握着镰刀的手直发抖。我明白了张老师问我“你父亲到底叫庄平还是庄铭”的用意,他们不相信我父亲是庄铭,他们说我姥爷耍狸猫换太子的把戏。我姥爷在我心里就是神,他们这样说我姥爷,我感到非常愤怒。
这天晚上我把路边听到的话悄悄告诉了母亲,母亲平淡地说:不论是庄平还是庄铭,都是你亲生爸爸,亲生爸爸只有一个,你记住这一点就行了。
我的心里纠缠着一团可怕的迷雾,我开始关注父亲了。父亲干的是生产队最重的活,最脏的活,又是工分最少的。父亲艰苦劳动的情形总是让我难过,比如说犁地,生产队有一头牛是瞎子,那头牛就是父亲的,别人挑剩下的才是父亲的,瞎牛不可能走得快,别人已经回家吃饭了,父亲还在犁地。父亲赶牛的洋腔与众不同,牛大概听不懂,不怎么听话。犁地是一幅很好看的情景,有一点百舸争流的意思,我寻找父亲身影的时候,不用眼睛,用耳朵。你可以想象,那个撇着洋腔把地犁得歪歪扭扭,时时被人呵斥的人就是我父亲,我心里充满的会是什么?是海水,冰凉苦涩。
我的姥爷是太阳,是让人仰望的,我虽然不怎么能感觉到他的温暖,但足以令我骄傲。还有,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李爷,但我的母亲、姥爷、舅舅动辄就说你李爷怎么怎么样的。李爷解放后在陕西省人民政府做大官,救李爷是我们这个家族中的骄傲,当然也是我的骄傲。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养成一颗既十分高傲而又十分卑微的心灵,一种优柔怯弱却又不受约束的性格,这种性格摇摆于软弱与勇敢、犹豫与坚定间,最后让我自身充满了矛盾。
随着世事的变化,我也越来越不把父亲到底是庄平还是庄铭当一回事了,但不等于不想搞清楚,我想,等父亲最后的日子再问,那个时候他绝对会说真话,但父亲在梦中突然离开我们,使我永远失去了这个机会。
在我做准备动笔写书期间真相冷不丁地站在了我面前。
“我叫庄小平。
“我从台湾来。
“我是庄平的儿子。我为寻找我的父亲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