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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第3页)

秋雨过后,秋阳分外洁净明亮,窗外枝头上只剩下几片红叶了,像几只红艳艳的鸟在静静看着我,很好,我需要安静,让珍贵的安静包围着我。

我还有什么要给你讲的?

哦,庄平,该说说庄平了。如果不是自报门户的庄小平找上门来,我真是想不起这件事了。庄小平不愧是一个优秀特工的儿子,他找对了。

你父亲到底是不是庄平,我是最清楚的。我第一次见你父亲就喜欢上了,那时候你父亲还是一个大男孩,瘦得脸上就剩下眼睛了,一双大眼睛迷茫单纯。我喜欢听他说话,口音好听洋气,我极力鼓动你父亲加入我们的队伍,但你父亲总是想参加国军的队伍。在我和我哥之间,你父亲更喜欢我,却总等待着我哥的召唤。我发现你父亲的变化是他去中条山之后,见了我躲躲闪闪,鬼鬼祟祟。你父亲崇拜我哥,有阵子你父亲成了我哥的编外人员。你父亲忠厚,但也是一个特工的料,他发现了日本特务机关。那时候我也在西安城搞情报,我总想投机取巧,从哥哥那里借力,我的办法就是跟在我哥的后面,无论如何,惩治民族败类是国共两党的共同愿望。你父亲可能给你讲过他发现有一个拉三轮车的跟踪我哥的人,但你父亲不知道那个拉三轮车的就是我。

我当时的秘密任务,就是抓我们党内的汉奸,那时有泄密事件发生,上级怀疑在西安出了问题,给我了一个名单,让我注意观察。我在观察胡济斋的时候发现了有人跟踪他,我明白了,这是我哥哥的人,我只要跟上哥哥的人就行了。后来,我发现那个臻品轩是日本特务机关,我上报了,我们加大了对这个点的监视,我哥发现敌人察觉了,不得不端掉了。是我破坏了我哥哥拿住胡济斋汉奸的证据。

你父亲上学后改名庄平,说是因为北平是他的家乡。后来,我们的内线报告,我哥哥韩冬在军校课堂上讲,你父亲是从北平来的特务,我吓了一大跳,我仔细分析后,觉得不可能,如果你父亲真的是北平来的特务,我哥哥反而不会在课堂上讲,我哥这是为什么呢?是在欲盖弥彰,必定有一个真的庄平,他在哪儿?我也就这么想了想,只要我能肯定你父亲还是原来的那个庄铭就行了。

我们取得了胜利,你父亲军统特务庄平的身份面临着杀头的危险了。我认为你父亲不是庄平,但也没有什么实质性证据,只是自己的判断,我是不敢为他打保票的,甚至我也起了疑心。我以前认为你父亲有特工的天赋,是不是我的一厢情愿?是天赋还是经过了培训?你父亲是神枪手,真的是从小打鸟练的?你父亲为什么就偏偏流落在我家?为什么日本特务要暗杀我哥的时候你父亲保护了他……我越想越觉得蹊跷的事很多。当然我也想到了,你父亲如果真是庄平,为什么会给我们做那么多好事呢?

特别小组向我调查时,我能说什么?还是我曾经给你父亲说的,要向我们证明你不是庄平,除非我们人中有见过庄平的人作证或真正的庄平站在我们面前。

你父亲还是有运气的,二根证实了你父亲不是庄平。现在我把二根死前跟林永青的对话告诉你。

林永青问:“组织让你们把庄平送到延安,你们为什么放跑了?”二根说:“不是放跑了,是我们把他杀了。翻嵯峨山的时候,延安来的首长说,他得到了情报,前面路上有敌人埋伏,带上庄平是个累赘,让我们把他从马上卸下来,用石头砸他的头。我们就把麻袋套在庄平头上,黑馍压住人,我跪在地上用石头砸庄平的头。首长说,不要让敌人认出来,砸碎。我又换了一块可手的大石头砸,嵯峨山上到处是石头。完了,我们把人拖到路边的低处,用沙石埋了。”林永青问:“那为什么我们得到的消息是庄平跑了?”二根说,“首长再三叮嘱我们,这件事不要外传,有人问就说路上遇到了敌人,他趁机跑了。”二根又补充说:“首长说他很快会再来的,让黑馍当队长,我当副队长。”林永青说:“问题是后来真有一个庄平出现了,你们会不会没有将人砸死?”二根说:“不会,脑浆都从麻袋眼里砸出来了,溅了我一脸。”林永青拿出一张照片让二根看,二根说:“不是这个人,这是尚先生的女婿,也叫庄平,也说洋腔,但绝不是一个人,我们砸死的那个庄平是小眼睛。”

真正的庄平在你父亲冒名进军校之前就变成了嵯峨山上的白骨了。我哥哥大概觉得庄平回不来了,才让你父亲抛头露面顶替庄平。后来,我们特别小组通过一定渠道在北平弄清楚了庄平的情况,庄平是位出色的特工,抗战初期破获过日本特务机关,刺杀汉奸,当然,在抗战之前,也破获过我党地下组织,杀害过共产党员。

小蝶,这就是我们那代人经过的历史……

有机会替我为庄平送一束花吧!他在嵯峨山上,我们去照金的那条山路旁。

嵯峨山,留下我青春脚印的地方,解放以后我再没去过,那里现在是什么景色呢?靡靡秋草、沟壑苍茫?

我明明知道还有要给你讲的,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从护士和大夫来回穿梭在我身边判断,我的情况很不好,但是我强烈地反对他们打搅我的宁静。我非常需要宁静,宁静下来,让寂寞包围我,那些在我头脑里沉睡的东西才肯苏醒,我需要从窗外投进来的阳光里听到静的声音,那样能听到记忆的声音,让记忆点点滴滴蠕动起来。我在又一次抢救后睁开了眼睛,看到一个高个、黑瘦、穿着解放初期军装的人,站在我面前,对我怒气冲冲,想把我这个快死的人一把抓起来扔到窗外。这是幻觉,这幻觉让我想起来了,我最后要给你讲的就是这个人。

他叫宋北辰,曾是四十七师师长,我们在延安、照金都见过面。俗话说,和尚不亲庙亲,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但是,我恨他,是他的侦察连协助林永青抓住了我哥哥。他的侦察连长还炫耀说,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传奇人物,他不管怎么易容,我就认准一点,此人左眼是斜眼,斜眼是易不了的。我也知道恨宋北辰没有道理,但我就是恨他。

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没有这个人,你父亲不一定能从监狱里活着出来。宋北辰找到我住的地方,要我出面证明你父亲救过我,为你父亲将功折罪,我想一定是你姥爷求过宋北辰了,我知道宋北辰的军队在云阳乡驻扎过,你姥爷又是一个很能拉拢人心的人。你想啊,你姥爷、你舅舅都找过我,我都拒绝了,对宋北辰我能怎么样?宋北辰又找到了特别小组,这个蒙古族人,仗着自己是军人,把当时最高的权力机构军委会直辖下的特别小组当成了他骑马的草原,想怎么闯就怎么闯,他先找了林永青,后又找到我的办公室,他对林永青可能比较客气,因为我没有听到他对林永青说话的声音。他对我就不客气了,他好像是专门要打我脸的,他骂我的声音让全院子的人都走出来劝架了。骂了我些啥?我不用说,你都能猜到。有个人实在听不下去了,对他说:这是什么地方?你为一个国民党反动派大吵大闹,你会犯错误的。宋北辰立即指着那个人说:我就是要替这个国民党反动派军统特务说话,你知道这个国民党反动派军统特务为我们做过什么吗?我们难道要做那种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事情吗?韩冬,你个王八蛋,没有庄铭,你能活到今天吗?你睁眼不认账,你是人吗?我就是要替庄铭说句公道话,来呀,把我也送到监狱里。你父亲的信是在小范围内剥掉了我的脸面,林永青不让外传,范围还控制得住,而宋北辰是在一个大范围,当众打我的脸。最后还是林永青解了围,林永青严肃地说:宋北辰同志,相信我们,我们会认真全面考虑的,刚才不是说了嘛,你尽快找到那个担架队的女医生或张团长,我们也会通过组织了解这个人给延安护送药品和电台的事。总之,我们不会草菅人命的。

林永青没有说庄平,也没有说庄铭,而说这个人,这预示着什么?我知道,以宋北辰的决心和能力,一定会找到那个担架队的女医生或张团长。我当时不知道该为你父亲高兴,还是该为自己担忧。

宋北辰果然找到了那个担架队的女医生和张团长,那个女医生叫张虹影,她去狄山监狱见到了你父亲,张虹影不用管面前这个人叫庄平还是叫庄铭,只要看是不是那个给她抬过担架、救了担架队所有民夫和伤员的人就行了。张虹影确认了。张虹影在证明材料中写道:

当时我从他的口音就断定他身份可疑,穿着一身当地农民的衣服,口音却是北平的,而且衣服也不合适,太短了。他的牙齿在夜色里洁白如玉,一看就是不抽烟、很讲口腔卫生的人,衣服上却有着很重的旱烟味和常年不洗澡的体味。但当时急着用人,只要没杀心就行了。而张团长一眼就看出了他是国军军官,他额上的头发明显有被大盖帽压过的沟渠。敌人打得很猛烈,在枪弹的火光中,我看到庄铭(我问过他的名字,他说他叫庄铭)在杂树中像一匹伶俐的豹子一样逃窜。敌人的子弹像小鸟一样啾啾叫着追着他飞去。伤员们都闻到了树叶被枪弹重创的焦香的味道。我看见一道火舌窜过去,他栽倒了,但这火舌过后,他又跃起了,又像豹子一样逃窜。敌人向他追去,枪声越来越远,我们脱离了危险。他拿出牺牲自己的精神救了十三个解放军伤员和二十五个民夫,包括我共三十九人。更让我感动的是,他引跑了敌人后又回来找到了我们,他说,他是个男人,不能把抬担架的活扔给一个女人,张团长的枪还可以守卫这些伤员和他自己,我不能拿走。他一直帮我抬着担架,把伤员送到郑州医院。我急着救伤员没有跟他道声谢就走了,更没有兑现要给他还一筐饼子的承诺。我经历过无数的枪林弹雨,遇见过很多让我感激不尽的人,但他让我最为难忘和感激,因为,他不是我们队伍的人,也不是老百姓,他是国军军官,我们的敌人,却不顾自己的死活救我们。说实在的,这件事让我事后想起来都觉得不真实,因为我找不出让他那么挺身而出的理由,最后,我只能这样认为:也许,战争中的许多事都是这样,没有为什么,只有直觉或下意识,而这种直觉或下意识是由人的品质决定和驱使的,这种品质是纯粹的人性的善良和气质,没有党派和阶级的烙印,这种品质挽救了我们的伤员和民夫的生命。

此事,张庚同志与我一起作证。

上帝像是故意惩罚我,让宋北辰当我的镜子,让这个女人当我的镜子,让我自己看到自己是多么的丑陋不堪。这些年,我身居高位,却总能看到有几双眼睛在鄙视我,宋北辰,林永青,你姥爷,你父亲,你舅舅,他们都在鄙视我。

说到这里,我想起一点,要跟你说清楚,你父亲在我家被捕,不是我出卖的,我本来是想当天晚上就回家,一是想再耐心说服你父亲赶紧逃,二是我必须要让你父亲知道,救我的事说出去对他只有坏处没有好处。我也不是一个心黑手辣的人,如果是,我会杀了你父亲,我会编一个理由说你父亲想杀我,我是为了自卫才开枪。报告你父亲躲在我家的是一个曾经跟你奶奶住在一个大杂院的裁缝,都在一个巷子里住着,我也认识,他对我说,他是出于对你奶奶的反感,你奶奶喜欢在院子里大声炫耀你父亲,你父亲的好多事情都是你奶奶炫耀出去的,包括你父亲对我哥、对张灵甫、对刘孟廉的崇拜,裁缝说他很反感你奶奶那腔调,影响了他做活挣钱。你奶奶还指使他放下手里的活给大家摘杏子,但分给他的却并不比别人多。

得知你父亲被抓,我心里真是很难过。他救过我的命,也为我们做过很大贡献,我也知道你父亲骨子里没有国、共立场,我是解放军,特别小组成员,我本可以直接为你父亲申诉,可我没有,在敌人面前,我是一个勇士,在自己组织面前,我却是一个懦夫。

我非常感激你父亲在“文革”中没有承认他救过我,否则,“**”这一关我是很难过去的。近些年,我很想去看望你父亲,想忏悔,但我还是不敢面对过去……

我实在不能再写了,也写得差不多了,我让护士叫邮局的人来,我要亲自看着打包裹。

最后我有一个请求,请你保守秘密,为我保留原有的尊严,我希望死后还是一个令人尊敬的人。

切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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