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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第1页)

09

你奶奶举着一把破伞,站在城墙头上,把培英学校丁香树下的一切看在了眼里。你奶奶是从羊眼娘那里知道云阳乡最高长官宋北辰看上自家儿媳妇的,羊眼娘给你奶奶传这个消息的时候你奶奶正叉腿站在井边的木板上吊水准备做午饭,听了羊眼娘的话,你奶奶手一松,桶掉进了井里。羊眼娘说:“你这是咋了?你不是想让我们大姑娘找个好人家么?”你奶奶是被吓的,儿子是国军,共军打赢了国军,你奶奶自然怕共军,这个共军是师长,就更可怕,如果人家看上了自家儿媳妇,恐怕不嫁也得嫁。你奶奶对报喜讯的羊眼娘自然不敢说这些,你奶奶缓了缓神,说:“师长能看上惠当然是好事,可人家官太大了,我家惠哪配啊?”羊眼娘笑嘻嘻地说,“这世间哪有怕官大的?你是怕那宋师长又老又丑吧?”你奶奶说:“我惠今年才二十五,不着急找人家。”

“你这老婆子,前些天咱是咋说和的给大姑娘找人家?你是咋求我去小李村的?给你说,宋师长比咱盘算的那几个都年轻,人也不丑。回头我指给你看。”羊眼娘说完拔了一把你奶奶栽的葱走了。

这天黄昏的时候羊眼娘又来了,什么也不说,拽着你奶奶上了城墙,羊眼娘指着大渠上遛马的人影说:“那就是。”

你奶奶的身体晃了晃,发出了一串“哎哟——哎哟——”的高亢音符,那不是夺下黑馍枪的人吗?那不是那个瘦高的个子、长着副俊秀的黑色面孔的解放军吗?自从黑馍拿枪对着她婆孙俩的那件事发生之后,一到夕阳西下的当口,你奶奶不管身在何处,都不由自主地要向大渠岸方向频频地伫立遥望。那孩子是师长?怪不得能夺黑馍的枪,怪不得黑馍那么听他的,那孩子看上去比我儿书先大不了多少哟!你奶奶激动得双手合十,感谢上帝,不是一个凶神恶煞看上了惠,是那样一个和气的救命恩人啊!

羊眼娘抄着手,咂巴着嘴说:“还说你儿媳妇不急着找人家不?”你奶奶说:“不了,不了。”羊眼娘又咂巴着嘴,以教训的口吻说:“我们大姑娘啥时候都是人尖尖、油花花,没有哪个女人能比得上啊!你可要好好服侍,才能跟上享清福。”你奶奶说:“是啊,是啊。”羊眼娘说,“等事情有眉目了,你得给我帮帮忙,给宋师长说说,把羊眼提拔提拔,我儿子就是不服黑馍。”

你奶奶一口应下来,你奶奶最喜欢别人求她帮忙了。

最初的惊喜过后,你奶奶又觉得这并不是一件好事。你奶奶想让儿媳妇嫁人是对儿子回家无望、又在我无意间泄露了齐老爷的死讯后产生的,齐老爷死了,齐家没人了,她回老家便无处可投,就是齐老爷在,依现在的形势,齐老爷自身难保。无限的悲哀涌上你奶奶的心头,冀中平原是她的家乡,可是没有她的立足之地啊!就是有立足之地,没有了儿子,媳妇不可能跟她回去,媳妇不回去,孙女能让她带走吗?孙女虽然是女孩,也是儿子留下来的血脉,无论如何,她是不能丢下孙女的,这是她的底线。想到孙女,你奶奶的情绪渐渐亢奋起来,世间万物,各有所司,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你奶奶产生了在儿媳妇娘家安家落户的想法,当听了羊眼娘的一番话后你奶奶看到了安家落户的希望。羊眼娘说:你亲家原来在培英学校当过校长知道不?跟着你亲家干革命的学生中有几个对惠都有过意思知道不?现在还有未成家的,革命成功了,人家将要在地方上做大官,何不续上姻缘哩?大姑娘才二十五岁,如今又是新社会了,你让她一辈子不嫁人?晚嫁不如早嫁,咱还可以挑一挑。你奶奶想,惠如果能嫁给孩子她姥爷的学生,那是一窝亲,他们不但会对惠和孩子好,也会照顾惠的婆婆和小姑子的,他们是做官的,让她能在这里落户、分一点地、有个根基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在一个地方上,自己也可以照看孙女。羊眼娘看你奶奶动了心,积极地为这事跑起腿来,最后,跟你奶奶商量着定下了第一人选,家是小李村的叫卫民生,羊眼娘去小李村穿针引线,小李村回应是:我们也有此意。羊眼娘说:事不宜迟,赶紧跟你儿媳妇摊开说。你奶奶“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我们得想个办法”那样的胡闹,就是为开这个口打过门,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那一阵子不想吃饭干活发癔症,并不全是黑馍吓的。

现在出来个宋师长,你奶奶思前想后,觉得不如卫民生。宋师长扛枪打仗,死了,惠不又成寡妇了?再者,宋师长不是地方官员,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人家一拍屁股把惠和小槿卷走了,自己和女儿怎么办呢?没有了儿媳妇,就无法在人家娘家住下去了,自己将带着女儿去何方?但你奶奶又是那么喜欢宋师长,舍不得放弃,再说事情也由不得她做主,事情只好走着看了。你奶奶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于是,你奶奶干起了儿子以前干的活——特工。

你奶奶站在城墙上虽然听不到我和宋北辰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主动权在我这一方,从我跑掉后宋北辰还傻愣在那里判断,宋北辰是真爱上儿媳了。你奶奶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你奶奶知道,爱情能让人变成羔羊,就像当年儿媳爱上儿子一样,富人家小姐变成了穷人家的羔羊。站在城墙风雨中的你奶奶将连日来的惶恐不安变成了一个主意。

我发现你奶奶总是一言不发地坐在炕沿上,不出门挖春天的野菜,不收拾屋子,不做鞋,不缝衣服……要不是怕孙女饿着,恐怕连饭都不做。蒸的馒头不是碱大了就是碱小了,碱放对了也揉不开,馒头上老是点散着一块块黄褐色的碱块。我知道这是又用老办法了,我对你奶奶说:庄平死活不明,我怎么能去嫁人?我已经拒绝了宋北辰。你奶奶说:妈不是不想让你嫁人,你才二十五岁,可妈一辈子就是依附别人的命。我听明白了。我说:妈,我嫁了谁都不会扔下您和妹妹不管的,您就放心吧,该干啥干啥。

我的话像强心剂,你奶奶突然就精神起来了,你奶奶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我的旧衣服找出来翻新,里子翻过来做面子,面子翻过去做里子。翻新的是上衣和裤子,没有旗袍。你奶奶说:在乡下,还是穿裤子行动起来方便。你奶奶是个先知先觉者,你奶奶想到了我不几日将要骑马,穿旗袍怎么骑马呢?我比过去更瘦了,你奶奶就把衣服往瘦的改,你奶奶在做事大气的齐家受过熏陶,在既定目标上是舍得下本钱。你奶奶还把我的上衣改短了一些,让下摆刚刚包住腰,我的腰本来就细,这样就更显细了。你奶奶说:无论时代怎么改,男人喜欢像女人的女人,女人喜欢像男人的男人,不会改。你奶奶一双劳苦大众的手,让富家小姐不穿旗袍了也照样衣着别样,风姿绰约。你奶奶做的第二件事情就是提着篮子去大渠岸边挖野菜,选的时间是在半下午以后,宋北辰可能遛马的时间。你奶奶挖野菜的时候总是会倾听马蹄声,然后直起腰来循声望去。终于有一次,时间、地点、人物都碰对了,而且如你奶奶期盼的那样宋师长勒马站在了她身后,主动跟她打招呼,“大娘,挖野菜哪?”你奶奶惊讶地回过头,然后恭敬地站起来,“宋师长,是宋师长吧?自从那次您救了我们婆孙俩,我就打听您的名字,终于打听着了,哎哟,不得了,您是师长,真是贵人哪!”你奶奶这几句话说得溜溜顺。

“大娘,您可别这么说,是我没有教育好他们,让您受惊了。”宋北辰真诚地说。

“没事。您才来了几天啊,不怪您。”你奶奶说着话,搓掉了手上的泥土,把手又在衣服上蹭了蹭,拉住了宋北辰的衣角,往平展的拉,说,“宋师长啊,大娘没有啥感谢你的,衣服啥的破了拿来让大娘给你补,大娘补衣服的手艺可不是一般的好。”

宋师长说:“行,以后就有劳大娘了。我叫宋北辰,您以后就叫北辰好了。”

“好,好啊!”你奶奶激动地把坐在地上的小槿抱起来,让小槿叫伯伯。小槿还不到一岁,哪里会叫啊?你奶奶无非是想跟宋北辰多拉一会儿话。宋北辰用大手抚摸着小槿的头,“你可真漂亮啊!想不想骑马?乖,坐在伯伯前面,伯伯护着你。”

你奶奶说:“不怕,有伯伯护着呢!”

那个下午,和村的人都瞭望到了,在那画儿一般的大渠岸上,在那西斜落日的紫红色光辉中,宋师长的马上多了一个小人儿,那马上一大一小紧密贴在一起的人影起起伏伏,跳跃出一种远古的奔逸情调。

这仅仅是开始,令和村人羡慕的还在后面呢!有人亲眼看见宋师长亲自提着一袋面和一条子肉去城角窑了,有人亲眼看见宋师长挽起袖子在城角窑翻地哩!城角窑上冒出了快乐的炊烟,飘出了肉臊子的香味,宋师长在城角窑吃饭了。那是你奶奶自作主张请宋北辰来家吃饭,人家知道家里缺吃的,带来了面粉和猪肉。你奶奶满面春风,手里揉着面,用下巴给我指窗外,“你看,多精神啊!家里有个男人我做饭都有劲。”

明媚的阳光照耀着翻地的宋北辰脸上的汗水和头发都闪着亮光,阵阵春风把他塞在军裤里的白衬衣鼓**成一个大包。如果不是宋北辰,这是一个很普通的随处可见的劳动景象,因为是宋北辰这景象就变得珍贵起来,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是那么鲜活,依稀可闻新翻土地的清香味道。

宋北辰走的时候,他牵着马,我低着头跟在后面相送。我说:“我孩子爸爸是国民党军官,对你影响不好。”宋北辰说:“你想得太大了,一家人过日子的事,不要考虑那么多世事。”我说:“世事对家庭影响是很大的,你还是要多想想。”宋北辰说:“关于这一点,我已经讲得很清楚了,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们现在是等待命令,不知什么时候就开拔打西安城了,我想在走之前,把这件事定下来。一会儿半下午,我在渠岸上等你,你要想好好谈,我们就好好谈谈,把心里的疙瘩解开,你要不想谈,就不要来了。”没等我回话,宋北辰上马走了。

我没有去,但我又想知道宋北辰会怎么做,会等我到什么时候。我躲在城墙上,瞭望着大渠岸。夕阳里,人、马、大渠岸是一幅画,更是一首抒情诗,我能读到它淡淡的忧伤、甜蜜的痛苦和隐秘的快乐,这首诗优雅地书写至暮色苍茫。宋北辰扬鞭催马,从岸坡上斜插下来,闯进麦田,直奔城角窑而来。麦田如大海的波涛,淹没了马的小腿,马变成了破浪而来的一艘小艇。

我看见宋北辰在院子里跟你奶奶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又冲进了麦田,冲上渠坡,沿着渠岸向北跑,到了大桥,向西边的镇子飞奔而去。

我回去的时候,看到你奶奶和羊眼娘坐在炕上挑鞋样,鞋样是羊眼娘拿来的。见我进来,羊眼娘说:让惠看。你奶奶说:刚才宋北辰找你了,你不在,要把跟你说的话给我说了,海誓山盟的,一个解放军的师长能这样,你还要人家咋求你啊?你奶奶一半是说给羊眼娘听的。

你奶奶拿起一个鞋样,“惠,你看这样儿小不小?北辰脚大,可别做小了。”我头也没抬地说:“新翻的地里有他的鞋印,比一下不就成了吗?”

“是啊,是啊,北辰今晌给我们翻地了。”你奶奶说着,跟羊眼娘下了炕,提上马灯,找宋北辰的鞋印了。我坐在炕沿上,六神无主。

你奶奶回来后,把鞋样和马灯放在桌子上,坐在我身边,你奶奶说:“书先死了,我的儿我知道,如果他能突围出来,还活着,就是回不来也会捎信来的。”

我捂住了脸。

你奶奶继续说:“就算那天突围出去了,跟着四少爷跑到了台湾,也无非是保住了条命,还能回来吗?国民党连江山守都守不住,还能夺回来?妈都清楚你不清楚?咱的日子还要过,不为自己也要为孩子想想,有一个解放军大官的爸爸护着是个什么样子?妈不是逼你,我看宋北辰今天有些急了,不敢再这样不知好歹了,惹恼了人家,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现在你奶奶是拿定主意看上了宋北辰,把卫民生等推一边了,地方实行军管,解放军说了算,宋师长一句话,谁敢不给她落户分地?再说,现在的仗也没什么可打的,秋风扫落叶,一个解放军师长怎么可能阵亡呢?你奶奶的这些改变,离不了民兵小队长羊眼娘的说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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