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八指、邹子旺、马旗门等人纷纷称是喊好。
乾隆道:“这是殿议,不是听戏!朕不愿听到有人喧哗!”
潘八指等人安静下来。
铁弓南道:“讷中堂引用民谚,意在证明清丈征税之可行。然,民谚虽可敬,民心更可畏!百姓辛辛苦苦在野草荆棘、乱石荒滩之中一点一点给抠出泥土来,改成可耕种的田地,这得付出多少血汗甚至人命?贸然向他们征收田税,这得民心么?民心一失,还要粮田作甚!”
讷亲又哼然一笑:“这话说得火气有点大!可尽管火大,我讷亲还是要套用一句俗语来解你铁大人的这句话!”
铁弓南道:“我洗耳恭听!”
讷亲道:“这句俗语是这么说的:‘一斗米养个恩人,一石米养个仇人。’若是一味施恩,小民眼中哪里还有国家?只有照章严管、丈田征税,小民才知田从何来、粮从何出,才会对朝廷的恩泽永记在心!”
“看来,讷中堂是不做和尚不知道头冷。此次随驾去了浙江,刘延清告诉我,加入垦荒营的垦民和棚户,大多是失田的乡民和逃灾的流民,他们辛辛苦苦垦出荒来,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有一块田种,有一口饭吃!”铁弓南道,“刘延清还告诉我,新垦之田地,若无三五年之工,难有上好收成,更何况他们的牲畜、农具,都在垦荒之时消耗殆尽,盼着新垦之田有所收成,除日常果腹之外,还能将牲口、农具、种子给补回来。若是田税一开,他们的希望就会落空,耕作难以为继,失田的乡民仍然失田,逃灾的流民仍是流民。谁都知道,无田者一旦无救,那就成了无命之徒;而流民一旦自流,那就成了夺命流寇。这样的事例,咱们见得还不够多么?”
讷亲寸步不让:“大清国从来不缺收服流寇的办法,别拿‘流寇’二字来吓唬人!请铁大人谨记,本朝的岁入岁出有这么一本账:地丁税课,约计每年三千八百万两,每年所用俸饷,约计三千四百万两;加之水旱、蠲免、赈恤,所余不过三百万两。一遇兵兴及地方巨务,每用不敷,只能开捐,以补不足。国帑艰难如此,倘若任凭各省地方开荒者免升税课,国库充盈还有何指望?”
铁弓南绝不后退:“征收开荒之税,名为收国帑、充国库,实乃强搜平民、横剽额外!朝廷若是只见微利,不见大害,颁下收税政令,全国开荒之省必将深受其苦!百姓用血汗开出的生荒之地,见无利可图,必将纷纷抛弃。倘若如此,皇上旨办的万民开荒、举国增田大策,必将前功尽弃,毁于一旦!”
讷亲对着乾隆跪下:“皇上!新开田亩之税若是不收,任凭坐失其财,国库必将空虚,民生必将日艰,边衅必将渐开,真到了那时,皇上定然追悔莫及……”
铁弓南也急忙跪下,抢话:“皇上!讷大人之言,耸人听闻!臣以为……”
乾隆打断:“让讷亲把话说完。”
讷亲大咳一声,继续:“皇上!古人有训:既操天下之利权,何难揽天下之政权!先贤的这两句话,请皇上三思啊!”
铁弓南抬头,目光急迫:“皇上!清丈征税之弊,上违国法,下失人心,养奸滋事,关乎治乱……”
乾隆有点听烦了,拍了下御案:“你们以为朕是那个不识菽麦的晋惠帝么?都听着,各位大臣回去以后,把垦荒征税的利弊都写出来,上个条陈!——退朝!”
殿门轰轰隆隆地打开,刺目的雪光一拥而入……
午门外,大雪纷飞,寒风呼啸。谷山和唐思训双双跪在雪中。对面是紧闭着的宫门。雪越下越大。两人直着腰,跪得一动不动。
风雪中,谷山和唐思训身上的雪在加厚。两人的眉毛、鼻子上全是白雪。
谷山从怀里掏了一副跪垫,递给唐思训:“这是大扇子让我带在身边的,看来还真有用。唐大人,你套上吧,别把膝盖骨冻坏了。”
唐思训摇头:“不用。”
谷山道:“不!用上它!”
唐思训眼睛发红,接过。
雪越下越大,满天皆白。谷山和唐思训全身都白了,像两个低矮的雪人。
谷山道:“唐大人,你还扛得住么?”
唐思训点了点头。
谷山伸出手:“唐大人,把你的手给我,我替你暖着。”
唐思训将一只手递给谷山。
两只手在飞雪中紧紧相握。
谷山和唐思训在雪中相靠着。雪片盘旋,发出尖峭的啸声。
唐思训道:“……谷山,你觉着……咱们这趟来京……值么?”
谷山不作声。
唐思训道:“……要是我没丢官,还是二品巡抚,这会儿,恐怕就能在乾清宫的正殿里,堂堂正正地说话……堂堂正正地将刘统勋的这封信递给皇上……可是,嘿嘿……我穿着这身皂隶之服,别说进宫,恐怕连冻死在这儿……也……也不会有人来……来埋……谷山,你怎么……不说话……是和我一样,有点儿……有点儿冻僵了吧……”
谷山道:“我在想,刘大人这会儿在干什么,在想大扇子这会儿又在干什么……也在想小放生、王不易他们在干什么……”
唐思训的嘴唇在动着:“……我……我也想……想他们……想……想小放生……”
谷山道:“我把眼睛一合上,就会见到他们……他们和垦民们在一块,顶着雪,在荒地里开垦……不对,江南还没下雪吧……但愿真的还没下雪,要是下了,垦荒就难多了……唐大人!你怎么了?!”
唐思训身子一斜,倒在了雪地上。谷山扶住唐思训,用手摸了摸他的嘴,顿时瞪大了眼睛。唐思训脸色发青,已经断气!
谷山抱住唐思训,摇摇晃晃地站起,狂声大喊:“唐大人——!!”
回答他的是满天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