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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侏罗纪（第3页）

要不是手上拿着一双水晶鞋，小掸会以为晚上发生的一切都是她的想象。她将鞋子套到脚上，长短肥瘦正好合适。小蝉想就为这么一双合脚的鞋，我也要等下去。

不久，小蝉住了一个星期的医院，做一个很小的手术，切除眼内息肉。息肉只是小小的一粒，却让小蝉睁不开眼，也闭不上眼，泪水像小溪一样地流淌。小蝉盼望伤口早日愈合。医生给她解开纱布的那一天，小蝉发现自己的视力比过去好许多，窗外远处的树林子拉近了，看见树上挂着的鸟巢。横亘大街南北的天桥也看到了，一个个小甲虫变成穿梭飞驰的车子，一个个小蚂蚁变成熙熙攘攘的人群。小蝉没有太多的奢望，她只希望一切恢复得跟过去一样。

小蝉又收到檀木喜气洋洋发来的，说他近日迎娶了一位金发碧眼的洋妞，洋妞肚子里已经有了baby。檀木说中西结合的好处是下一代的孩子特别聪明漂亮，他就是冲着这点才找了个洋妞的。小蝉恶作剧地回了一封邮件，问檀木担不担心隔代遗传出岔子，到时候生出一个黑珍珠来。一家人有黄有白有黑，地球变成了一个村庄，那是多么地幸福啊。檀木从此与小蝉绝交。小蝉环顾左右，除了朱蝶她已经找不到一个朋友了。

朱蝶打牌的兴趣淡了许多，她真的恋爱了。男方是她的采访对象，一个农民企业家。朱蝶的衣服越买越多，式样越来越恶俗。小蝉警告朱蝶，长此以往，她们的朋友也算是做到头了。朱蝶跳起来，叫嚷着，这些衣服都是名牌，全都是名牌。为了避免和别人穿的一样，有些样式她甚至买断了，她现在不在乎钱。

朱蝶不是一个自私的朋友，她自己找了一个钱窝，也忙着给，11蝉拉郎配。朱蝶对小蝉说，前次那个博士又给我电话了，他想再鱿约你。我看人家不错，很有情调，不是死读书的人。

小蝉两只眼睛望着窗外说，让他把那副黑眼镜摘了，我就见他。

朱蝶最见不得小蝉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她对小蝉说，一天到晚魂不守舍的，想什么呢？要真是想个实实在在的人也好，成天念叨的是个连面都没见着的人，值吗？不就是送了一双鞋嘛，有本事的送一幢楼。

朱蝶讲得起劲，唾沫四溅。小蝉怒吼了一声，闭嘴，滚回你的农庄去。朱蝶吓了一跳，气呼呼地站起来拿起手袋就走，说，谁再管你的事谁他妈的是傻B

小蝉成了妖妖酒吧的常客。坐在昏暗的酒吧里，小蝉总希望有人伸出一双手，对她说请跟我来。

冬天快要来临了，小蝉没有等到任何消息。她决定冬眠。

进人寒冬，天空阴沉沉的。睡眼惺松的小蝉看到窗外飘着小雨，飘到窗上凝成一片片六角形的雪花。小蝉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南方的这座城市生长了二十多年，没见过一场雪。怎么会下雪了呢？小蝉趴在窗上往外看。孩子们很快发现了这从天而降的喜讯，奔走相告。不一会大街上全都是孩子。天上的雪片多，地上的孩子多。

有人咚咚地敲门。小蝉披着毯子缩头缩脑地打开门，看到一个脸红扑扑的孩子。

孩子举起手中的篮子，递到小蝉面前。篮子里是一个黄乎乎软绵绵的东西，那东西分明是活的，还嗯地轻唤了一声。这个怪模怪样的家伙，应该是一条狗。它的眼睛眯成一条线，浑身上下皮松肉懒，一层层的褶子。嘴里还吐着热气，伸出小红舌头，爱理不理地盯着小掸。狗脖子上挂着一块铁牌，和一些大小伙子脖子上戴的一模一样，上面刻着鲁鲁，一岁。小蝉立即爱上了这个小东西，将它抱过来，用嘴使劲亲它的鼻子，凉凉的。

小蝉问孩子狗是谁送的。

孩子说，你不一直在等他吗。说完转身就走。

小掸全身一震，追上去，拉住孩子说，天那么冷，到阿姨家里坐坐，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对了，还可以玩游戏机。

孩子坚毅地摇了摇头。小蝉的眼泪快要流出来了，她用一种哀求的眼光看着孩子，说，告诉阿姨，他住在什么地方。

孩子分明斗争了一下，飞快地跑了，身后撂下一句话，他就在这个城市里。

朱蝶一见到小蝉家里的狗就大叫起来，她说啧啧，这可是一条名贵的沙皮狗，值二十几万呢。谁送的？

小蝉持了持鲁鲁头上的毛说，是他，我知道一定是他，可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朱蝶问，你到底说的是谁呀？

那个写信的人，我早知道他不会骗我的。小掸把鲁鲁抱紧在怀里像抱一个孩子，说，我会把鲁鲁养好的。

写信的人？就是那个送鞋子的人？如果是他，他一定很有钱，只有有钱人才侍候得起这种狗。他不会是百万富翁吧？朱蝶的脑子转得很快。

朱蝶立马说要做鲁鲁的干妈。她刚跟那位农民企业家结了婚，人逢喜事精神爽，举手投足之间还隐约透露出一点母性的味道。以后朱蝶经常带些好吃的给鲁鲁和小掸。小掸感慨万千地说现在是人仗狗势了。

鲁鲁吃得很精致。奶粉冲出来的牛奶不喝，只喝鲜牛奶。每顿都要吃一些新鲜的肉类。小蝉养这条狗把自个弄瘦了。小蝉改吃素食，一般就吃水果和蔬菜。她说鲁鲁吃的东西我都不吃，我不能和鲁鲁抢吃的。一段时间下来，小掸的皮肤白得透明，像长年不见阳光的人。人走路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声息。每天街坊邻里氰可以看到一个单薄的女人，抱着一条狗在路上散步，偶尔让狗下辛走走。狗跑得快，人也跑得快，狗慢慢溜达，人也慢慢溜达。这杜成一幅优雅而温馨的画面。

鲁鲁长胖了很多，小蝉抱一会就觉得手很酸。鲁鲁不爱走路，小蝉只好买了辆婴儿车，载着鲁鲁到处闲逛。小蝉带着鲁鲁走在大街上，许多孩子一见都围上来。摸摸鲁鲁的皮毛，问为什么它不下来自己走路，小蝉和气地对孩子们说，它还小，要过一阵子才行，你们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阳光下鲁鲁的黄毛泛着油光，鲁鲁时不时会睁开小眼睛，幸福地看着蓝天，天空的云很白。经过浓密的树阴时，鲁鲁会不高兴地哼一声，它不喜欢天被挡住。推着车子的小蝉心里怀着一个秘密，那个人就在这个城市里，她带着鲁鲁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寻找他的足迹。没准有一天，他会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小蝉想如果这时候街上突然刮起一阵风，一切都可能从来处来，往去处去。可是没有一丝风，大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

朱蝶折腾了几个月总算把婚离了。朱蝶无法容忍农民企业家身上的许多毛病，诸如床罩喜欢大红的，桌布喜欢绿的，看电视喜欢看武打片，不会弹钢琴还非买了一台，一喝酒就喝得烂醉……照朱蝶的说法是罄竹难书。她对小蝉说，像你这样整天守着只狗也不赖，人要对着一个人就非得讲感觉，讲情调。我怎么就不能糊涂一些呢？钱多了真是烧的。朱蝶其实一点不含糊，离婚她请律师帮打官司，拿到了对方的一半家产。朱蝶好像还没有折腾够，辞去公职，自己办了一份报纸，上面全是小道新闻，最近听说惹上了官司。小蝉替她担着一份心，朱蝶自己却一点不在乎，她说不顶风作案的报纸谁买。并不断地在上面刊登小蝉和鲁鲁的照片。朱蝶说我是免费在给你们俩登寻人启事呢。

一天，小蝉带着鲁鲁在街心广场晒太阳。平白刮来几阵风，一阵比一阵更有力。这风不浑浊，也不带沙土，像是从遥远的地方吹来的。小蝉闻到了一股花香，淡淡的，有些熟悉。婴儿车子里的鲁鲁慢慢地坐起来，眼睛看得远远的，看到小掸看不到的地方。鲁鲁突然跃下车子，箭一般地飞跑起来。小蝉从未看到过鲁鲁这样地敏捷、矫健，像一匹在草原上奔驰的黑马。她惊慌失措地追赶鲁鲁，不知道跑了多远的路，小蝉发现自己跑进了一条幽暗的巷子。

这条幽暗的巷子两旁长着高大的梧桐树，好像长年没有人清扫，一地的落叶，踩起来沙沙地响。这里有很多房子，一幢连着一幢，它们都很相像。小蝉看见鲁鲁轻快地跃过一道白栅栏，消失在一幢房子里。小掸走近这幢房子，眼光越过白色的栅栏，看到满院开着红白两色的夹竹桃花。一件大号的T恤衫晾在院里的铁线上，随风轻扬。小蝉闻到一股熟悉的花香，她想起来了，这是信上的香味。小掸像被突然到来的幸福击中了，她面若桃花，全身热血涌流，脚步却变得迟钝起来。她笨手笨脚地打开栅栏的门门，走进院子里。

小蝉走到晒着的T恤跟前，用手摸了摸，衣服已经干透了。她顺手把它取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房门是虚掩着的，小蝉轻轻一推就开了。她看见鲁鲁坐在一张椅子上，一动不动。鲁鲁看到刁、蝉就像见到一个陌生人，无动于衷。这是一间洁净的屋子，没有什么家什。从窗户外面吹进来的几张红白的花瓣落在桌子上，地板上。小蝉走过去，桌上有一沓发黄的信笺，薄得像纱一样。

小蝉抱着鲁鲁坐在椅子上。天色暗下来，夹竹桃的花香更沐郁了，一浪一浪地送进来。透过窗格子的月光照着两个人，一个女人和一只狗像母子俩。

月亮还未全落下去，天像瓦片一样灰灰的。清晨的露水一走打湿了路边的草，草被踏过时发出滋润的呢喃。有人打开栅栏，胭步声穿过院子，越来越近。鲁鲁竖起了耳朵。小蝉的肺里沁人不少的潮气，她想打一个喷嚏，却生硬地将它忍住，屏着气静静地目］着门口。

脚步声在门前停住了，一阵风刮进来。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