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字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烙在程如意的视网膜上,也烙在她的心上。“心灯将烬,图穷匕见。三日后子时,西首门外十里亭,以‘此物’换‘彼图’。过时不候,玉石俱焚。”没有回旋余地,没有讨价还价,只有赤裸裸的要挟与最后时限。对方甚至不屑于隐藏对皇室健康状况的掌握(“心灯将烬”),也明确知晓程如意手中那份尚未完全成型、却己触及核心的“总图”价值。
三枚地火晶,一粒传说中的“星髓”,被随意地当作“此物”抛出来,既展示了“莲花”深不可测的底蕴与对这次交易的“诚意”,也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格物院众人连日来呕心沥血的成果之上——他们视为珍宝、艰难破解的晶体秘密,在对方眼中,或许只是可以量产的“筹码”。
书房内,死寂蔓延。虫叟捧着那枚嵌有“星髓”的晶体,手还在微微发抖,一半是身为研究者的狂热,一半是面对未知力量的恐惧。百草先生面色苍白,盯着那朱砂字条,仿佛在看一道催命符。林沐紧抿着唇,眼神在晶体与程如意之间游移。韩青则按着刀柄,脸色铁青,院墙防御再次被突破,对他而言是莫大的耻辱与失职。
压力如同实质的冰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深入骨髓。三日期限,子时,西首门外十里亭——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正是月黑风高、杀人越货的绝佳场所。交易?恐怕是十面埋伏的死地。
“不能去!”百草先生首先打破沉默,声音嘶哑,“这是陷阱!他们要的根本不是图,是要你的人,你的命!甚至可能想借此机会,将我们所有人一网打尽!”
虫叟也艰难地放下晶体,颤声道:“不错,程丫头,绝不能去。这‘星髓’……此物现世,所图非小。他们敢拿出来,必有万全把握。我们……我们应当立刻销毁此物,并将所有研究记录密封,呈交陛下与靖王殿下,由朝廷定夺!”
林沐却犹豫道:“可是……字条上说‘心灯将烬’……若真是指陛下与天家……我们若置之不理,万一……”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所有人都懂。万一皇室真的因为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手段出了事,而他们明明有机会阻止却选择了自保,那将是无法承受的罪责。
韩青沉声道:“程咨议的安危高于一切。此等胁迫,朝廷绝不会妥协。属下建议,立即将字条与物品密报靖王殿下,并加强西苑守卫。对方既露行迹,蒋指挥使那边或可顺藤摸瓜。至于交易,绝不可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程如意身上。她是“彼图”的绘制者,是“莲花”点名交易的对象,也是最终的决定者。
程如意没有立刻说话。她缓缓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笔记、草图、推演文稿,以及墙上那幅越来越复杂、连接着星辰、地脉、晶体纹路、历史事件的“总图”雏形。每一笔,都凝聚着他们的心血,也指向一个可能颠覆认知的可怕真相。交出去?等于将自己和同伴数月来的努力、甚至可能关乎国运的发现,拱手送给一个敌友莫辨、极度危险的神秘组织。不交?皇室安危悬于一线,对方“玉石俱焚”的威胁绝非虚言,而他们至今连对手的完整面目和具体手段都未能摸清。
这是两难绝境。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可能滑向无法预料的深渊。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重压与抉择关头,格物院紧闭的大门处,再次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不是投递,而是叩门声。沉重、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靖亲王驾到!速开院门!”高亢的传报声穿透寒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靖王?!他又一次在深夜亲至!是收到了她傍晚送出的、提及星象与皇室健康的密报?还是因为……他也收到了某种信息?
院门迅速打开,玄色大氅裹挟着冬夜的凛冽寒风,靖王萧景珩大步踏入,眉宇间凝着与这寒夜同色的冰霜,以及一丝被强行压制的、火山般的怒意。他身后只跟着文谦和两名贴身侍卫,但那股无形的威压,让院中空气都为之一凝。
“参见殿下!”众人连忙行礼。
“免礼。”靖王的目光瞬间锁定程如意,以及她手中那张刺眼的朱砂字条和桌上那几枚在灯下流转异彩的晶体。他瞳孔微微一缩,脚步不停,径首走入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