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二娘!”只听余大爷在问,“你说隔壁王二爸欺负你,牛总是不拴好,让他家的水牯牛吃了你家地头的菜,而且总说不听。你就从竹笼里捡回些笋壳,刮些笋壳毛抖在菜上,让王二爷的水牯牛吃下去,弄得水牯牛开不得口吃不进东西,把王二爷的水牯牛整疼了,是不是?”
“是到是。我给王二爸打了好多回招呼,他就是不听,我这样做也是没法!”张二娘长得干瘦精干,承认了余大爷点到的都是事实,口气却是无奈、有理的。
“张二娘,你这样阴倒整就不对了,有理都变成了无理。他不听吗,你不晓得赶场天来找我余大爷断理?”
张二娘不说话了,只是嘟起嘴。
“王二爸,你还有没有要说的?”
“要说的她都说了。”看来,王二爸是个不善言词,怕官的农民;四十多岁,嘴上拗根玉石烟嘴的竹烟杆,头上包张白帕子,黧黑的脸上,一条条皱纹很深,王二爸将头搭起。
“王二爸,你家的牛总是不拴好,去吃了人家张二娘家地头的菜,给你说了,你还不听,你就是你做得不对。啥事都有个因果。张二娘将笋壳毛抖在菜上,整你的牛,当然不对。但起因在你。你说是不是?”看王二爸搭起头只抽烟不开腔,余秋湘这就加重了语气,“俗话说,男不和女斗,况且起因是你王二爸不对。既然这个样子,你王二爸凭啥子还要人家张二娘赔你的牛药钱呢?人家还没有让你赔她的菜钱就是对的!”
张二娘一下来了情绪,正要开腔,只见龙头大爷余秋湘将手一挥,看了看围在周围团转的群众,开始下结论:“俗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你们两方都做得不对。王二爸喃,不该放牛去吃人家张二娘家的菜,况且说一次不听,说二次不听。张二娘也不该阴倒整,抖笋壳毛在菜上去整人家的牛,把人家的牛整病倒了。这事,就算了,都不对,两方扯平。低头不见,抬头见,以后大家都做好邻居。我这个评判,你们两个服还是不服?言语一声。”
“对的,是这个理。”周围团转的人都说,“余大爷评断得好,一碗水硬是端平了的。”
张二娘见风使舵,“余大爷评断的还有啥子说的喃。”王二爸跷起脚,在草鞋上磕、磕地叩了叩烟袋,说,“要得。”
看来,这堂讲茶又吃完了。
“余大爷,我也请你给我断个事!”突然,人群中响起一个沙声沙气的声音。余秋湘循声望去,只见人背后闪出一个头戴斗笠,身穿破衣烂衫的小伙子。小伙子慢慢抬起头来,一顶又大又烂的斗笠下,露出一双阴鸷凶狠的眼睛。
“呀,你是?”余秋湘认出了石少武,惊骇不巳间,“砰砰砰――!”这时,石少武已经出枪,对准余秋湘和护卫他的两个团丁开枪了。
石少武将余秋湘打成了一个血筛子,当场倒在地毙命之间,又挥枪将余秋湘身边的两个保镖打死。“枕流”茶社立刻大乱,被打惊了的人群,奔走呼号,争相逃命。枪声一起,这里那里,到处都有人在喊“打死人了,打死人了!”立刻,相互影响,让热闹非凡,拥挤不堪的五通桥崩山似的大乱起来。大乱中,石少武从容脱身逃去。
石少武的匪名在川南大震。事情惊动了省政府主席刘文辉,他将时在叙府当川南清乡司令的五哥刘文彩专门请到成都询问详情。
“老五。”刘文辉从不叫年龄大他两岁的刘文彩是哥,只是直问,“这个石少武究竟是个啥样人,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到五通桥那样的大地方将余团总杀了,了得!”
刘文彩对石少武的根根底底都摸得清,就给六弟讲了。
听了老五的话,刘文辉略为沉吟,在地上踱着方步说,“看来你说的这个青勾子娃娃石少武还不简单,他还不是那种一般的鼠窃狗盗之辈。这样的人有两面性。这样的人讲义气。弄得好,他可以为你提着脑壳去耍,去冲去杀去死,决不拉稀摆带;弄得不好,就要话说了!”“要话说”的意思是难办。
听了六弟的话,刘文彩那张略显浮肿的青白脸上满是对六弟的崇敬之情,点点头。心想,六弟之所以时间不长,势力飞涨,当了24军军长还兼了四川省政府主席,其高明之处、也是过人之处,就在于善于识人用人;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领。他对六弟下一步如何对待石上少武,已然估摸到了。
“这样!”果然,刘文辉想了想说,“你这个叙府清乡司令,千万不要带队伍上山去清剿他。你替我带一个话回去给他,就说我刘文辉请他石少武上省来,我要亲自同他见见面谈谈话。我保证他的安全。”
“他敢上省来吗?”刘文彩满怀疑虑,“他一个声名昭彰的巨匪,现在又杀了余团总,到处都在逮他。他跑还跑不赢,躲还躲不及呢,他敢上省?他敢来见你一个堂堂的省主席?他这岂不是与虎谋皮?”刘文彩小时候因当过老六长时间的伴读,算个半文盲,但记忆力不错,记得一些课文,但对好些词意的掌握都是囫囵吞枣的,却又爱在人前显能,不时掉文。
掉了这句“与虎谋皮”的文,刘文彩又觉出不对。怎么能把六弟、堂常的省主席刘文辉比作老虎呢?用词不当,用词不当。好在刘文辉毕竟与他是亲兄弟,知道他的水平,并不生气,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多说,也不点明。老五辞不达意;说穿了怕“老五”难堪,他们兄弟感情很好。
“我说老五,你这就不懂人了不是?”身着长衫的省主席刘文辉说时将宽大的袍袖一甩,“我谙他会来的,信不信?我这里再亲自给石少武写封信。”说时,走到书桌前坐下来,顺手从笔架上提起一只小号狼毫毛笔,在苴却砚中蘸了墨汗,在一张标有省政府信函的十行纸公文稿纸上写下这样两行字:
“石少武如晤:
见信后速来成都一谈。安全方面尽管放心。
刘自乾即日。”
为以示郑重,加盖了自己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