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阴暗角落里,两个丑类的密谋
“柳麻子,你龟儿硬是有一手!”醉薰薰的石少武说时,一只脚跷到凳上,对坐在桌子对面的柳如寇比了一下大拇指。酒是从午后开始吃起的,暮色朦胧地走近,八仙桌上已然一派狼藉。同石少武一样,柳大麻子也是一只脚跷在凳上,裤腿挽起,吃得醉薰薰的,说话如跑野马。
屋里没有开灯,显得有些昏暗。从窗棂里望出去,浓重的暮色,如水一样,越过青砖砌就的高墙,从爬满高墙一嘟噜一嘟噜的,在这个时候如同墨染似的青藤上往天井里灌。刘文辉送给石少武这幢位于鼓楼南街的公馆不算大,但却备极精致,也威严。门前临街,有两扇黑漆大门,终日半掩半开。锃亮的黑漆大门上吊着黄澄澄的铜质兽环,高门槛前,一边蹲一只白玉石狮子。从外面看,高墙里的建筑物飞檐斗拱,高敞轩丽。公馆是三进的院子,只不过规模略小些。石少武的妻妾们住在二进大院里。最里面这间小院,是石少武的个人领地,三间大屋一字排开,中间是堂屋,东西是厢房,一色的板栗地板,板栗色家具,镶嵌着红绿玻璃的窗子。中间堂屋,是石少武平时为朋结友的地方,推窗亮隔的。而东西廂房却很有些神奇,平时关门闭户,厚重的窗帘低垂,这是他的行宫,**窝。平时,他看上了的女子被他骗来、哄来甚至抢来后,就在那两间屋内上床。
石少武这人怪,平素在外喳喳唬唬,不得安静,回到家里却要家里人保持绝定的安静。
这会儿,他同柳大麻子在堂屋吃酒。
“石哥子!”柳如寇年龄比石少武大些,但因两人关系不同,私下里,柳如寇总称石少武为哥子,这是袍哥的惯用语言,也显得亲切,“你哥子昨天捞肥了,却搞忘了一事。”说时一笑。
“啥事?”
“你哥子昨天不是对人家鸨母说,赢了钱就上去,人家可是!”柳麻子拿腔拿调唱了一句川戏,“望穿――秋水!”
“啊,这事?”石少武笑了,“就她那几个货色,我还不想上去呢,早就烦了,厌了,我是哄她的。”说时手几摇,“我虽然目前只有三妻四妾,不敢同杨子惠(杨森字子惠)比。但敢说,我玩过的女子,不说上千,也有几百,啥女子没有玩过?就她那几个旧货、孬货,咋个提得起我的兴致!”
“我说一个女子,你哥子保证没有玩过,保证有兴趣。我敢说,你哥子看都没有看到过。”
“啥女子?”
“老汉呢,是隔了一辈子的犹太人。”说着解释:“就是洋人的一种,妈是成都人。这样夫妻生出来的女,硬是漂亮得很,像是从画画上走下来的仙女。”
“是不?”石少武来了兴趣,要柳麻子说来听听。
成都三军分割,在24军与29军的防区内,好些地方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犬牙交错。以出美女出名的祠堂街被一分为二,街这边是24军石少武混成旅第一团柳大麻子治下,街那边为29军田颂尧手下师长曾南夫势力范围。
柳大麻子治下有条弯弯曲曲的君平街,这条街本身就有点神奇。这条街是因人得名:严君平,四川邛崃人,是西汉成帝年间的一代大儒,著名的辞赋家,语言学家,哲学家,经学家,精通《周易》,对《老子》也有独到的研究。特别奇的是,他卜卦极准,能为人预言吉凶祸福,准确如神。当年,他在成都临近锦江的一条幽静的小街租间小屋,每天为人卜卦,久而久之,声名远播。每天各地前来找他看命算相卜卦的人排成长队,而以此为职业的严君平却格守一个自己定下的规矩,每天只要挣够最基本的生活费用,不管时间早迟就关门大吉,绝不通融。关门后的他,在清靜的后院看书做学问。
忽然有一天,严君平从铜镜中看见自己头上有了白发。啊,老之将至了,他立即关门息业,他要去做另一桩事情。他先是走遍巴蜀大地,为自己寻找一个生命的最后归隐地。最后找到了郫县新胜镇横山,这个地方也真是神奇。新胜镇横山距成都和都江堰是等距离,大约都是三十余公里。成都平原一马平川,而这里却突然突起一片总面积达六千余亩,高出平原二十到三十米的台地,起起伏伏,极有沟壑。从整体上看,新胜镇横山很像是太极图上中心位置处那个在水中欢快游动的一白一黑两条鱼儿首尾衔接中的一点。看来,严君平能选中这样的地方是相当有讲究的。后人,哪怕就是近在鼻子底下的成都人,却在漫漫长长的时间内,到处找他的归隐地而不得。
严君平在那里住了二十来年,不仅完成了学术上的重要著作《老子指归》,还在那里开课招生授业,教出了以后名满天下的杨雄。杨雄,成都人,是西汉最杰出的哲学家、诗人;天生口吃,性似木纳,却在横山,从大师严君平身上汲取了充沛的学术营养,以后走出横山,走出成都,走出夔门,成了一位在中国文化史中国文学史上光照千秋的人物。严君平在那里写出的《老子指归》一书,是道教中最重要的经典著作之一。
唐代大诗人岑参当年到成都,曾四处寻访严君平的遣迹而不得,写下了《卜肆》一诗:“君平曾卖卜卜肆芜己久至今杖头钱时时地上有不知支矶石还在人间否?”支矶石,是成都的一条街,当年严君平曾在那里住过。后人将严君平当年卖卦之街,改名为君平街,沿袭至今。
君平街口,有家姓妙的银匠铺。铺前街沿下,有株大榕树。银匠铺规模不大,算是一家手工作坊,妙银匠所铸银器,自产自销,与世无争,日子过得也还清静;银匠铺当街是一间铺面,铺面之后小门上挂一张家织蓝底白花很素的门帘。掀开门帘,可见里面有个小小的天井。天井对面有呈品字型的几间青堂瓦舍,那就是妙家内宅了。
铺面当街横一道长方形的玻柜。玻柜里陈列的都是妙银匠的手艺:孩子的长命锁、戴在妇女手上的银镯、别头发的银笺子等等,五花八门,精彩纷呈。妙银匠四十来岁,手艺很好,人缘也好。他的生活习惯,语言等,与本地人并无二致,但长相与本地男子却迥然有异,他身高臂长,隆准卷发,肤白,络腮胡子,相貌英俊,眼睛微凹,有西洋男子特征。他是早先年间,随同父母从河南洛阳流落到成都来的犹太后裔。他的妻子是成都本地人,他们只有一女,名妙仙,在附近的华美女中读书,年方二八,是学校的校花,文娱积极分子,校剧团演文明戏的台柱。她的相貌如同她的名字一样,美到极至。
每天中午、下午华美女中放学时分,妙银匠的铺面外总是围了不少人,大都是男人。他们表面上俯身柜台上,好象在欣赏妙银匠的手艺,其实是想看妙仙。
“这个女子究竟有好美?”石少武听到这里抽了一口气,很诡的猫头鹰眼睛闪了一下。
“嫩得就像根葱似的。长得之巴式,那就只有你看过了才晓得,这么说吧,是人见人爱。”柳大麻子词汇贫乏,眨巴着蛤蟆眼,尽其可能地作了描绘。看石少武听进去了,却又卖开了关子,不说了。
“有这么巴式的女子?”石少武看着柳如寇,故意做出不相信的样子,“而且,她就在你柳团长的地盘内,你还不想方设法把人家打来吃起才怪!你娃不会是猫抓糍粑――脱不了爪爪,才甩给我,想让我给你捡脚子吧?”
“看你哥子说到哪里去了?”柳大麻子挺委屈地呻唤一声,“未必你哥子现在都还不晓得,我底下那家人从来就硬不起,拿啥子去把人家打来吃起?”
“还真是!”石少武撮着牙花想了想,这柳大麻子无恶不作,就是没有听说过有男女方面的事,很好奇,这就追根追底地问,“你哥子这是咋回事情?”
“想听?”
“想听。”
“那好,我就摆给你听。”石少武赶紧站起身来,提起酒瓶,弯下腰,给柳大麻子空了的酒杯斟满了酒,这对他,是绝无仅有的。石少武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人不人鬼不鬼的柳如寇,竟还有一段爱情苦难史。随着柳大麻子的讲述,让他都听呆了。
“走遍天下渡,难过新津渡。”新津县距省会成都不过七、八十里地,却也很有些神奇的地方。出成都进入双流县内,傍川藏公路,牧马山平地而起,像一条苍龙腾游于广袤富饶五彩斑斓的成都平原上,一直进入新津地界那奔腾东去的岷江江边上的旧县止。旧县,又称五津镇,是这个县原先的县城;时下却隔着三条波涛滚滚的大河,与万瓦鳞鳞的县城遥遥相望。到了每年汛期,三条大河间一个个绿色的小岛,几乎全被大水淹没。而三条大河在下游的汇合处,简直就成了江海,气势壮阔,难怪古人对此发出了“烽烟望五津”的概叹。
洪汛时节,五津封渡了,商贾行人裹脚难行,这条傍岷江展开,长达两三条华里的古镇――旧县热闹非凡。从早到晚,茶楼酒肆旅店人满人患。矗立古镇中段有棵绿色巨伞般高擎云天的百年古榕树,生机盎然,是古镇的标志和风景。古榕树下,一边是古镇最大的一间茶馆,另一边则是个借大榕树和人家屋子之间形成的缝隙搭起来的偏偏,像个老鼠洞。这就是柳如寇的家。柳如寇的家庭状况与石少武相当类似,柳如寇从小也是父母双亡,有一个比他大得多的大姐,大姐早嫁了人,有了孩子,大姐夫是吃河工饭的,大组一家三口的生活艰辛宭困可以想象。从小,柳如寇在耗子洞的家中钻进钻出,没有人管,这个看他可怜了,给个锅魁,那个叫他跑个腿,给两文小钱。好在五津镇总体是富裕的,柳如寇一天把肚子胡乱填饱,也还是不成问题。
五津镇因洪汛而封渡,大都是在夏季。当一轮红日西下,落进下游三江汇合处的汪洋大海中,漾起了一片红晕,显出一种别样的雄浑。而就在汪洋大海的底部,却临江壁立起一座宝资山,山不高,却浓绿葱翠,像是一个浮出水面的绿衣仙子,衣袂飘飘,欲露还藏。而在她飘飘衣袂处,却又傍着比她高大的老君山、天射山……这些山,一个比一个高大英俊,连绵西去,就像是一群来争着向她求婚的伟岸清俊的男子。
宝资山、老君山、天射山……却又隔着一条河面宽阔,性情温驯,水平如镜的南河与万瓦鳞鳞的县城相依相望。这样一来,牧马山、宝资山、老君山、天射山……;五津镇、新津县城;岷江、南河,真可谓山山水水,水水山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占尽了平原的清秀与山地的雄峻。
就在那金瓶似从三江汇合处站立起来的宝资山下,一条飘带似的公路一分为二。向左,通往嘉定,向右,通往蒲江等地。宝资山顶上,有座玲珑剔透,红柱黄瓦,六柱六檐的六角亭。洪汛期间,六角亭上就升挂起一串红灯笼。每天每天,六角亭上红灯笼的高低起落,表示水势的大小,也是发给五津与县城是否可以开船摆渡的信号。在五津镇和新津县城,因为洪水裹脚不前,而又急于想走的商贾旅人,这个时候,总是引颈相望对岸茫茫天际间,宝资山六角亭上的信号――那一串红灯笼的高高低低。而对于从小吸取着川戏乳汁长大的人们,他们从宝资山上六角亭上升或下落的红灯笼上,感到受的是一种壮美;不能不联想到戏台上演出的“梁红玉击鼓抗金兵,”《白蛇传》中的“水淹金山寺”……因此,三江两岸美丽壮阔而又清秀的景致,陶怡培育了不少文人,也养育了不少美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