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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5年,广西陆军学堂开学在即。蔡锷与尹昌衡意气相投,蔡对尹极为重视相信。首届陆军学堂招生,蔡锷委托尹昌衡全权负责。尹昌衡招生很特别。首届招生200名,前三名要带去见巡抚张鸣岐。尹昌衡不出试题,也不让考生到课堂上应试,而是不厌其烦地传考生一个个进来,由他亲自面试。
考生收取过半,尚无满意的。心中正暗叹广西无人时,进来一个考生,相貌堂堂,体态魁梧匀称,有大将风度。尹昌衡心中一喜,问来人姓名。
“白崇禧。”
“好。”尹昌衡吩咐身边录员记下来人姓名,开始提问,白崇禧的回答让他很满意。他吩咐将白祟禧取为第三名。窃以为接下来还有好的,可惜接下来的考生,都无有过者,只好降低标准,韦旦明是个美男子,水平也不错,但总觉得骨子里缺少军人气,无奈,取他为第二名。第一名叶琪,当然也勉强了些。
考毕,当晚,他带上叶琪、韦旦明、白崇禧去见张鸣岐。张鸣岐很高兴,设宴款待他们。
宴罢,尹昌衡独自骑着他那匹火焰驹归营。月上中天,远山、近水组成了好一副恬静幽美的八桂山水画。正暗自赞叹间,路边突然窜出一个青年,伸手捋住了他的马嚼子。他一惊,正待喝问,那青年忙解释:“请大人留步,学生是为考陆军学堂来的。”
“混帐东西!”尹昌衡大怒:“考试早就完了。军人以时间为生命,如此大事,你却如此粗疏,当什么军人?”尹昌衡声如洪钟,身材高大,又骑在一匹大马上,很威严,以为这样一番喝斥,那青年必然被轰退。不意青年沉着应对,态度诚恳,说是:“请大人息怒。学生家贫,不得不在外打工谋生,得知消息迟了,紧赶慢赶赶来,还是迟了,请大人鉴谅,给我一个机会。”尹昌衡感到来人身上有股不凡的气质,注意看去,月光下的青年人,衣着简朴,高高的颧骨,阔嘴,虽不漂亮英俊,但身上自有一股英豪之气。他立刻改变了态度,问:“你叫什么名字?”
“李宗仁。”
“好,你考中了。”
回到营地,副官闻讯赶紧去找梯子,准备在榜尾添上李宗仁的名字。
“不用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尹昌衡从副官手中接过墨笔,一阵龙飞凤舞,在榜尾添上了“李宗仁”的名字。
多年以后,尹昌衡已在老家成都沉沦,淡出政坛,时为国民党国防部长的白崇禧有次经过成都专门去拜望当年的恩师。谈到当年他一手选出的广西三杰,尹昌衡说,“你白健生现在天下闻名,就不说了。叶琪英年早逝,北伐之前,因马受惊他坠马死于南宁,现南宁有条街就以他的名字命名。这韦旦明呢,怎么没有听说他的事,未必老夫当年看走眼了吗?”
白崇禧笑道,“恩师才没有看错人。北伐时,我当团长,他当了旅长,是我的上司。可这时他的爱妻去世,韦旦明伤心至极,请长假去旅游,到了马来西亚,遇一华裔女郎,两人很快坠入爱河。到了谈婚论嫁之时,女子是当地一华侨巨商之女。巨商对韦旦明说,你的人品我看得起。但这中间有个问题,需要你作出抉择。我只有这个女,如果你要回国当军人,我的女嫁了你,战场上子弹不长眼睛,万一你被打死,我的女儿年纪轻轻岂不作了寡妇?因此,你若要娶我的女,就要招上我家的门,不能回国去当军人!
“韦旦明选择了后者,现在他腰缠万贯,妻贤子孝,比我们强得多呢!”尹昌衡听后哈哈一笑,“老夫早就看出,他虽有军事才干,却是个花命,现在看来果然不错,证明老夫眼睛有毒。”
广西桂林,一时成了四川人才荟萃地。曾作过清廷翰林,有名的道学家颜缉祜、颜楷父子在那里。清朝四川惟一的一名状元骆成骧也在桂林。颜楷和骆成骧分任广西法政学堂的监督和总办。还有新军协统胡景伊也是四川人……颜家看上了才貌双全的尹昌衡,托骆成骧给颜楷的妹妹颜机说媒。颜机有才有貌,大家出身,自然一说就成,并订了婚约。
尹昌衡终是不改脾性,在广西桂林锋芒毕露,同当地同盟会关系密切;同覃鎏鑫、吕公望、赵正辛等人主办了《指南月刊》,因言辞激烈,随时抨击朝政,被张鸣岐勒令停刊。随后,张鸣岐发现尹昌衡“傲慢不羁”,“好饮酒赋诗谈革命”,“以有志须填海,无权欲陷天”自诩,大为不满。
“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尹昌衡是个红脸汉子,主动辞职了。照顾大名士颜楷父子的脸面,张鸣岐为尹昌衡设宴饯行。酒席宴上,张鸣岐告诫尹昌衡“不傲不狂不嗜饮,则为长城”。尹昌衡却尖锋相对:“亦文亦武亦仁明,终必大用。”
宴会后,颜楷代表父亲找尹昌衡恳谈。着长袍马褂,衣着整洁,面白貌端的颜楷略为踌躇,神情甚至有些扭怩,他看着未来的妹夫尹昌衡,缓声问:“你今年二十有五了吧?”尹昌衡说是。
“你回成都,家父与川督赵尔巽有交情,与你修书一封,想来川督会善待于你。”颜楷又说:“令妹年龄几近小你一半。依说,你是该完婚了,但一是令妹现在还小,二是现在完婚也不合适。家父的意思是,你回成都后,如果感到衣食起居须人照顾,可以先娶一房侧室。”经学大师说完这番话,白皙的脸上涌起一阵潮红,心中也不平静。显然,他并不希望尹昌衡回成都后,先娶一房侧室,不由注意打量尹昌衡的神情。
不意尹昌衡却回答得很干脆,他说:“要得!”尹昌衡回到成都,在娶颜机之前,很快娶了一房侧室。
回川前夕,尹昌衡走马独秀峰下,赋诗抒发胸中块垒:
局脊摧心目,崎岖慨始终。
骥心愁狭地,雁过恋长空。
世乱谁忧国,城孤不御戎。
临崖抚忠孝,双泪落秋风。
尹昌衡回到成都,川督赵尔巽因颜缉祜的推荐,尹昌衡本人也确实有才,一时却又无适当位置安置,暂时委为川省督练公所编绎局总办。军衡很高,相当于新军旅长级,在同学中,可谓凤毛鳞角了。可是,尹昌衡是一个有大志的人,他认为自己被埋没了,对川督赵尔巽在军队中不重视川人,非常不满。
1910(宣统二年)的清廷内忧外患,处于大厦将顷之际。西藏上层在英帝国主义支持下,随时准备叛乱起事,康藏政局不稳,在这个情况下,清廷将整个西南事务交给赵尔巽、赵尔丰兄弟,被清廷倚为“西天双柱”。川督赵尔巽,为支援时任川康经略使的三弟赵尔丰,将整个一镇(师)部队交给了三弟;自己再请准朝廷,量川省物力财力,创建了一镇川军。
这年秋天,川督赵尔巽在成都凤凰山举行新军秋操大演练。
这是何等壮观的场面啊!川督在一批有相当品级的文武官员簇拥下,缓步登上检阅台,鹰扬四顾,极目远眺,蓝天如洗。秀丽青葱的凤凰山连绵起伏而去,像一只展翅高飞的凤凰,每根瓴毛都闪闪发光。一望无际的川西平原上,绿畴千里,小桥流水,点点村落掩隐于茂林修竹中,犹如一个高明的画家笔下一副美不胜收的水墨画。偌大的操场上,一万余人的新军排着整齐的队列,准备接受检阅。官兵一律着黄卡叽军服,头戴新式大盖帽,脚上打绑腿,穿皮鞋,手持新式步机,枪剌在秋阳照射下发出片片眩目的光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