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看我急的。
——好吧,我先说上几句。我以为,德国,自60年代以来,就已经充分承认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罪行。当然,战后担任其国家领导人的,都是当年的反战人士,本来他们就同希特勒有斗争。不像日本,战后上台的,甚至有二战中的战犯。历届日本政府都吞吞吐吐拒不认罪,仅用道歉来搪塞。今年6月上旬,德国总理科尔在访问以色列时,还跪在一座德国犹太受害者的纪念碑前表示忏悔,尽管他本人并非在当日犯罪者的一方,可他代表的是国家。其实,早在70年代,德国总理勃兰特就曾在波兰的华沙犹太人区纪念碑前跪下谢罪过。在科尔赴以色列前夕,德国众议院还修改了刑法,规定不管以任何形式否定屠杀犹太人的史实都将被判罪。而日本的高级官员,迄今一个接一个仍在为当年的血腥罪行作抵赖,连南京大屠杀也被说成是“编造的谎言”,还说什么日本的殖民统治给了亚洲各国不少好处。德国已经拿出约650多亿美元对受害者作赔偿,计划要拿到900个亿……
秦江打断了她的话:
——看,在电话里一说起来便滔滔不绝了。你是个有心人,一定还搜集了不少材料。快过来吧,我们来作个彻夜长谈。我好久没这样同人谈话了。
对方也笑了:
——可不,一说起来就什么都忘了。你把你的具体位置告诉我,从机场怎么走?
一噢,你打个的士,和司机一说就知道了。学校在东郊,机场在北郊,估计有近一个小时的路程。
——你等着,我马上就来。
——我在校门口等你。
从住宅区走到校门日,也有近半小时的路程。得等在那,不然让这位女博士走进来寻找,那也就不知找到哪去了。
秦江在20分钟后便奔下了楼。
校园里倒还相当清静,不似住宅区直接面对着外边的闹市。
月光淡淡如水;
星光若缀;
树影摇曳下细碎的月华星辉……在这样冥寂无人的夜路上,纷纭的思绪也就一齐涌上了心头。好了,总算来了一个对话者。且从大洋彼岸到大陆另端,彼此在信中神交已久,直到今天才得聚首。这是何等漫长的路程。该怎么给她重谈《楚河汉界》呢——这永远不会是个过时的话题,而今天的东方奥斯维辛纪念馆的提案,只是一个有机的延续。
中国人,决不可以放弃历史的记忆。
太多的苦难会令不少人软弱、脆裂,但总有人能支撑得住!
人类社会是靠这些人支撑下来的。
冥想间,校门已经到了。
秦江走出校门,来到门外宽敞的空坪上。此时已是第二天的凌晨了,这个空旷的场地上,只有几片落叶在飘**着。
一部的士过去了。
又一部的士过去了。
下一部就该是的。
果然,有部的士直冲他开来,里面已传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秦教授么?
本来,该是不熟悉的,因为电话中的声音是被电流冲刷过的,与真实的声音有所不同。但他却觉得熟悉,如同熟悉自己的声音一样。这是一种认同,一种寻求知音的先入为主的认同。很难指责这种认同,它也许是人,对,一个人的本能。“樱其鸣矣,求其友声”。《诗经》在20多个世纪前就这么写的。在这个有生命的星球上,人,本应与千千万万的生灵同出一脉,可到如今却兵戎相见,失却了这种本能。人类在寻求与所有生灵友好之际,却不能寻求与同类的友好与相知,这样的悲剧难道还应继续么?
他希望,一切就从两个人的相交重新开始。所有的两个人,他与她,他与他,她与她,在这个地球上。
他想见的她,从车里走出来。顿时,他怔住了——他一直以为对方是海外长大的华人,可面前却是个金发碧眼的女郎。
对不起,我一直没说明我是个德国人。
对方显然发现了他的惊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