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失衡的天平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是可以理解的,有些事则无法理解。在中国矿产领域的开发与保护战中,这种令人费解的事屡见不鲜,常让人理不出头绪。
血气方刚的陕西省潼关县矿管局局长张理文就陷入了这样一个境地。陷入这般境地的不仅仅他一个区区矿管局长,而是整个演关县的庶民百姓,以及他们的县长、县委书记……张理文想不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复杂的地步。
他感到迷茫。素称中国“金三角”的小秦岭金矿区,自非法采矿的矿头王科娃被“无罪释放”几个月来,国家主席、政府总理、人大委员长等等中央领导批复、责令几十次,国家、省、地、县组织执法大军历时数载,围剿近百次后而刚刚恢复元气不足一年的共和国“聚宝盆”,又面临着数万人毁灭性的掠夺、抢窃……
他感到迷茫。几千个日日夜夜用生命和热血在捍卫《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的100多名部下,眼下无时无刻不在经受着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手持长枪、短枪、菜刀、屠宰刀的抢矿者前所未有的谩骂、恐吓与血腥的洗劫。至此,国家的矿法事实上已成一张废纸。
他感到迷茫。一件事实再明白不过的违法采案,却旷日持久达5年之多;一位掠夺了国家千万元黄金、搅得小秦岭地区数年不得安宁的矿把头王科娃,竟然成了“官司”的胜利者。堂堂执法护法的矿管局成了失败者。一起失败的还有县委、县政府、县政法委。公安局、检察院,以及遍体鳞伤的金矿单位,而真正失败的是国家矿产资源法。老百姓这样问:党的威信在哪?政府的法有什么用?
他真正感到了迷茫。上告地区,地区的执法部门已经判他们是败诉者;上告省府,省府最高执法机构更是一锤定音,释放矿霸的指令就是这个机构签发的。他和县长、县委书记、政法委主任、公安局长、检察长亲赴公署、省府陈述,汇报了不知多少次,腿几乎跑断了,口舌也磨出了泡,结果还是一样:放人再说。
哪儿去说?难道共产党的天下真的没处讨个公正,没处求个法律的尊严了吗?不,张理文相信有。县里的领导也相信有。小秦岭地区的百姓们也相信有。
于是,他决定再度出关,上访京城。
京城是他、也是县委、县政府各部门和全体小秦岭地区的百姓们惟一、也是最后的希望。从1994年1月至6月的半年间,张理文已经出关上访京城6次了。
见过张理文的人,都说他是一位军人式人物。他本来就是军人,曾经有过15年的军龄。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别人用枪和刀对准他的脑袋与脖子时,他连眼皮都没耷拉一下,可说起“矿霸王科娃”的事,他会气得全身发抖,话不出口……年初,他独闯地质矿产部,就是因为他话未说,泪先流,才使得共和国政府的矿管机关为潼关所发生的事件而大为震惊和动颜。这起原本不是什么“案件”的案件,暴露出的,不仅仅是法律问题,还有更多的社会问题5;发人们的思考和反思。
“金三角”的福与祸
号称中国“金三角”的秦岭的第一块黄金岩石标本是1964年发现的。而百里秦川真正被世人所瞩目的是10年后的l974年秦始皇墓的兵马俑首次发掘。被国际历史学家称为“人类第七大奇观”的秦皇兵马俑使得中国腹地的这块贫瘠黄土高原一夜间明光闪耀。多少年来,无数考古学家、历史学家、社会学家弄不明白2000多年前的中国第一位皇帝的陵墓为什么藏在一片乱石荒芜的骊山脚下。
这个谜在公元20世纪90年代的1994年盛夏,才被一位煤炭地质专家借先进的卫星图像而解开。原来,站在几万米高空的宇宙间俯瞰华夏,人们清晰地可以发现,千里秦岭山脉是一条货真价实的巨龙形图,从天相地形看,秦皇墓正好嵌在这条巨龙的首部骊山。历朝帝皇将自己称为真龙天子,秦皇嬴政的墓恰到好处地建在“龙首”。
当电视台播出这条消息时,我刚刚在采访途中偷闲参观完秦皇墓。我为这一发现所震撼,而内心深处真正震撼的是弄不明白这样一个问题:2000多年前的古人,没有飞机,更没有宇宙航天船,为什么能选出如此合秦皇意的一块风水宝地呢?
后来回忆小秦岭的此次采访我才明白。明白之后我更加惊叹祖先的先知与民族的辉煌文化。
结论的理由有二:一是百里秦川是一条天然屏障。那蜿蜒连绵、谷深峰高的千里山峦,自古就有天下第一军事要地之称;二是百里秦川的地下隐伏着取之不尽的黄金。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黄河,在她那九曲怀抱的三秦大地之处,自古有帝王之气,天宝物华,人杰地灵。史书记载,在4000余年前,丰姿绰约的汉江、丹江、嘉陵江一带就有淘金者的足迹。我们引为骄傲的周、秦、汉、唐鼎盛时期,世界级大都会长安城内外的金银店铺比比皆是,精致绝伦的金饰品引来八方商贾。凤翔秦公陵出土的金啄木鸟,西安南郊出土的唐代鸳鸯莲瓣纹刻花金瓶等千百件金品文物,无不折射着那些辉煌时代的光芒。
黄金作为贵重金属和国际硬货币,国家对其产地与储量,至今仍是秘而不宣的。从事这项秘密工作的是我们地质队员。小秦岭有金,今天似乎已不是什么秘密了,但人们并不都知道发现这座金山的人,今天我们可以告诉大家了,这支功勋卓著的队伍就是现在的陕西省地质六队。小秦岭的金不是人们通常知道的那些随手可以在水中淘到的沙金,而是深藏在大山之腹,嵌匿在石头中的岩金。1964年,在周恩来总理亲自过问下,由陕西地质六队组成的找金队伍,赴潼关一带的小秦岭地区普查勘察,成为首次叩开这座金山大门的“阿里巴巴”。然而,金山大门刚刚叩开,“**”的飓风随即刮来,小秦岭顷刻被血腥的“造反”狂涛所淹没。11年后的1975年,病重住院的周恩来在病榻前召见复出的邓小平与王震将军。“国家没有硬货币,说话不硬气呀!”老人一手擦着因病痛渗在额头的汗珠,一手握着颤动的拳头对他依赖的副总理诉说着心声。“请总理放心,黄金的事就交给我吧!”老将军百感交集,抢先请缨。苍白清瘦的总理把目光转向小平。小平轻轻地点点头:有宝刀不老、雄风犹存的老将军披挂上阵,一定能抓得起来!
这是次刻骨铭心的会晤。老将军不负重托,力排干扰,亲临河南、陕西等地,于是小秦岭地区掀起了一场空前的找金大会战,于是这座千年沉默的金山终于敞开了它那金灿灿的胸怀。小秦岭腹地的黄金富有不仅使当时身居中南海的共和国开国之助的毛泽东、周恩来等领导兴奋不已,就连在一线普查勘察的地质队员们也感到万分惊异。
地处华北地带南缘,以及新华夏第三隆起带和祁(连)、吕(梁)、贺(兰)山字型构造体系东翼之南侧复合部的小秦岭,属太古界太华群山体,是吕梁运动以后形成的东西带状隆起。早在无古震旦纪时发生的地壳运动,使得这一带地层挤压褶皱成山。后又经喜马拉雅运动,南沿发生地裂,北升南陷,形成寻马道地堑。新生代时,因受秦岭纬向构造体和祁、吕、贺构造体之间的挤压、强扭、断陷,最终塑成了一条蜿蜒千里的中华关中巨龙。小秦岭就是在这样一幅幅波澜壮阔的地壳运动中崛起而生的奇特山脉,它山高坡陡,峰峦叠蟑,峡谷幽深,形成而今清晰可见的文峪、太峪、西峪、潼峪等九条巨峪和数百条大小沟堑。经过地质队员近20余年的艰难勘察,这些昔日连鸟儿也不想多歇脚的穷堑秃岭,竟差不离条条沟堑峪道都有万吨矿石中含金品位在l0——40克的富矿脉。小秦岭的金脉总数达4,000余条,其面积遍及豫、秦、晋三省数十个县、市,形成华夏独一无二的“金三角”。
“黄金是经济的主要支柱,小秦岭要为国家四化建设贡献力量。”来自中南海的声音,使沉默了百万余年的秦岭山脉从此一次又一次地沸腾开了。从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的几年间,中央的。地方的、还有穿着军装的黄金部队大军,绕过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坡,翻越难于上青天的蜀道,身披塞北风尘,脚带长江浪沙,从四面八方投向这神秘的三角地,文峪、撞头、东桐峪等几十座大、中型国营金矿拔地而起,其阵势,远远超过当年李自成揭竿举旗之威风。小秦岭金矿的发现与开发,使共和国的国际硬货币直线上升。西方学者有一种说法:作为常任理事国,中国在联合国讲坛上能话音挣挣,其底气来自秦岭“金三角”。此话从某种意义上讲不无道理。小秦岭金矿的份量太重,重得使这条“巨龙”摇摇欲坠。
也许是“金三角”有太多的神秘传闻,也许是恰逢思想解放。大胆开拓的改革年代,自70年代末到整个80年代,随着浩浩****的国家黄金地质队、国营金矿、国家黄金部队上山,安营扎寨,望眼欲穿的秦岭四周的不法之徒亦垂涎三尺,蠢蠢欲动。
“妈的,秦岭是我们的,那些吃皇粮的来干什么?”
“挨了几百辈子饿,干吗今朝还让外来人抢饱饭吃?不行,俺要把金疙瘩夺回来!”
用不着动员,用不着组织,对饥饿者来说,闻到香味便是最好的感召力。山民们开始了行动!其决心、其勇敢、其坚定,如同先辈们跟着闯王进京城夺皇位一般。似乎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事,刚刚规划和建设起的小秦岭国营黄金矿区,转眼便被乱挖滥采狂潮所淹没,几近全线崩溃。有关方面给我提供了这样一些数据,被称之为秦岭矿区的“三大金柱”的文峪、秦岭、东闯3个矿区,近七八年间由于民采而造成的经济损失分别为:文峪金矿:哄抢偷窃矿石91万吨;秦岭金矿:共被个体或集体挖走矿石168万吨;东闯金矿:共被群采滥挖矿石80余万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