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当代史观断想
5。1反常中的必然
历史在我们的脚下延伸。昨天已经成为了历史,今天立即就会成为历史,未来也将成为历史——一切,都会是历史!
这里可否有某种伤感的情调?
莫非,这只是中国人的“历史”这一词语中包含了感情色彩?
然而,对于古老的埃及文明来说,而今屹立于鲁克苏附近旷野的古建筑群,那宏伟的庙宇,那被称之为万古一世君王的石像,风雨剥蚀、岁月流逝,几千年过去了,一切都变得冷漠与陌生。
还有,古巴比伦的空中花园,玛雅人留下的、独自对着浩瀚大海的、面容沉郁、悲枪的巨大的石像……
历史仿佛在借它们之口说:
早在古罗马诞生以前,那些古老的石头就似乎在说:“切记你们只是尘土,世代生而又死,城市建而复废,国家兴而再衰,而我们却永远屹立。”当罗马终于化为一片尘土时,金字塔仍在这样说。
人类历史上的文明,一个又一个地兴起,一个又一个地走向寂灭,惟留下一块块石头无语地对着寥廓的苍天。这些石头什么也没对我们说,可又永远不倦地在告诉我们什么。
也许,只有巍然耸立在丛山峻岭、戈壁大漠上的万里长城,较之金字塔、空中花园要庆幸得多,它可以骄傲地说:建筑它的那个古老的民族,迄今不曾从文明史上消失,仍在顽强地……生存着,维系着自己的血统。
在一个史学最为发达的国度里,本该是为历史而感到自豪的。
但在一个迄今仍未摆脱祖先崇拜的古老的民族,祟拜过去——历史,却又是一件极为可哀的事情。
也难怪在中国人的辞典里,“历史”一语,竟包含有那么多复杂的情感。
中国人只有通过中国人的历史认识自己。
而这部历史又怎么刻画了中国人的形象呢?
孔夫子或许是其一,喋喋不休的道德教化,明知不可而为之,严酷的宗法伦理纲常、行为规范、礼仪制度,以至于到“三年之丧”——“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丧也。”何止为“怀中三年”付出了“三年之丧”呢?我们这个民族——礼义之邦,早已服了这位老先生近三千年之丧了!把一切,无论是文学艺术、科学技术统统纳人了其政教中心——政治挂帅、为政治服务等等。而今,我们仍处处看到他的存在。
当日,庄子便愤然陈词,斥责其“仁义”了:
自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故尝试论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故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于伤性以身为殉,一也。(《庄子·骄拇》)
屈折礼乐,句俞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庄子·骄拇》)
那时,庄子便活画出了这一形象,两三千年后对比一下,岂不依然故我?!
再调换个角度,19世纪的中国人又是怎样的形象呢?我们恐怕最早是从马克思的著作中读到这么个字眼“中国苦力”。也在同一个时代,一位英国驻南洋的专员亦断言,“做19世纪的中国人是一个苦难。”
到了20世纪,“中国苦力”这一代名词是否消失了呢?没有。出现在异邦的中国人形象,虽然已有所变化,但仍旧是顺从、能吃苦、能下大力气等等。其实,“中国苦力”也正是从孔夫子的教化中出来的。两者只是所处的历史环境不同,表现的不同罢了。用不着再就这个名词发掘了,但愿它不会被继续使用下去。
“理解人类的生命力乃是历史知识的一般主题和最终目的。在历史中,我们把人的一切工作、一切业绩都看成是他的生命力的沉淀,并且想要把它们重组成这种原初的状态——我们想要理解和感受产生它们的那种生命力。”卡西尔在《人论》中这么说。
只是,“中国苦力”莫非也可视之为生命力顽强的表现?
这对于历史来说,是颂扬还是讽嘲,岂不一目了然么?
我们通过这种历史来认识自己,来告诉“中国人是什么”……
也许,笔端流泻的情感大多了,学问则不成为其学问。但史学毕竟是一部关于**世界——政治斗争、宗教狂热、经济竞争,社会发展——的重现,不可以不染上感情色彩——无论它多么隐蔽,多么显得“客观”,如同艺术一样。
很不幸,笔者又恰巧正是一位文学艺术家,更逃不出**的暴风雨。因此,这也构成了这部史著有别于他人的独特风格。他只能这么做,也只能做到这样。
事实上,一切学问,尤其是抽象思维,都不可能不伴随有**。
人们不是正在呼唤哲学上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