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老教授之死
那个匿名电话不再打来了。
虽说对方嘴硬,但毕竞心虚,还是怕查到电话号码。当然,他也可以在大街上用公用电话打来,可连这也不敢。见不得天日、昧着良心的事,尤其事关国家与民族,这号人的胆子也就只有老鼠的大了……但毕竟仍有这号人,让秦江这样的学者又上了人生难得的一课。
是怎样一个见利忘义的家伙呢;所谓坏了我一笔财路,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当然,日本人付得起钱,中国还穷,无论开价再高,对他们也不算什么。
当年可以有汉奸,有伪军,“中日提携”。如今又为什么不可以有?
今日为金钱而出卖良心的,似可成为一种时髦,一种风尚——或者说,一种并不陌生的却又是新的人文景观。
对此,你毋须惊讶。
用不着,也犯不上去追究这个电话,更不必以这个电话来展开一部侦探小说或推理小说的悄节。
享乐主义也许是南方的文化特征之一。秦江参加某个理论研讨会时,夜晚安排去的是全城一所著名的夜总会。在昏暗的灯光下,歌手声嘶力竭的呐喊声中,他隐约听到会议主持人说起包场的费用,那足可以出好几本理论专著了——如今出版理论书出版社是很难接受的,动辄要作者自己掏钱,但会议主持者却美其名曰让理论家们体验一下现代生活——他深知理论家的清贫——这样一来,理论就可结合实际了?
这样一来,就可忘却曾有过的战争及刚刚经历过的“文革”浩劫了?
一个电话又算得了什么?
真要同电信局联系,人家也未必会认真地追究,很可能,还得索要一笔可观的查线费用。
当日,是怎么接下这一任务的——已经有好几个月了!
而这几个月,并没有什么进展。如果没这个电话,秦江将同有关部门打个招呼,准备打退堂鼓了。
虽说当日接下这一任务,是满腔热情、按捺不住自己。
他还记得,那是一个幕春的上午,天气已有几分褥热了。皮肤上渗出了细汗,老师们的衬衣内已不再穿上汗衫了。聚在一起开会,没有空调,风扇吹得也不到位,已有人嚷嚷,让头头们长话短说了。
——那就长话短说吧,犯不上强调什么重大意义与价值了。是这么回率,我们收到了来自北京的一份公函……
两鬓琴白的老院长是分管科研的,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函件,念了起来:
兹为纪念1995年抗日战争胜利50周年,我们受中国抗日战争史学会委托,编写《侵华日军的细菌战)一书。其中广州部分尚不清楚,在我国没有记载,成为历史的空白。为维护国家尊严,揭露侵华日军细菌战罪行,特与你们联系。请你们认真加以调查,以便补充史料收入国家历史档案馆中。事关重大,请抓紧进行……
信念完了。
——就这些?
秦江脱口问道。
——信中复印了一段日文资料,已译出。大意是“悉前日军有‘波字8504’部队,又称华南防疫给水部,设在广州中山医科大学”,这是第一段;另外,是日本人伊香俊哉作的《旧日本军细菌部队关系图》。该图注明是1932年至1944年全体图,并标有,1939年,广州“波字8604”部队编成。只有简单说明:日军在广州滩石头设有检疫所,检疫所西侧珠江弯曲部有旧炮台的地方,前方就是监狱和难民收容所,在此曾使用细菌毒害来自香港的大批难民。就这些。
老院长全部介绍完了。
——广州哪来个滩石头呀?没有这样一个地名。就这些资料?不好办。
一位非常熟悉广州地理的老教授摇了摇头,他是有权威性的,德高望重。
一时间这么紧迫,剩几个月了。而且是为了配合二战50周年,赶不上就没什么意思了,白做一场。
——给多少经费?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几位年轻的硕士在嘻笑着议论。
老院长沉吟了片刻,方说:
——我没什么可动员的,事情明摆在这里。再加上近一年,院里经费拮据,为这个调查也不可能投入多少。时间紧、经费缺、线索少、阻力大,至于结果怎样也未可知。一院之长,更不可能许诺些什么。反正,我这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有谁愿承担。会后到我那里去说一声。
说罢,他就走了。
他知道,停留等候谁自告奋勇,只会造成尴尬。虽说自己已年迈,不大在乎什么了,可历史系,不,整个学院教工的心态,他多少还是有所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