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疯老人的奇闻轶事
江风浩**。
珠江水依旧那么浑浊,从记事起它就没有清澈过,也许是因为它流经的是一个太古老的城市,冲刷不完那历史的尘埃。广州,这是一座有二千多年建城史的古城,一个与内陆城市迥然不同的海滨之城。千年的海上丝绸之路赋予它与黄土地的内陆完全不同的秉性。它的目光更多的盯住的是茫茫的大洋而不是背后的莽莽的群山,因而也就有太高的祈望从而就蒙受了太多的屈辱:鸦片战争与日军大亚湾登陆,前后几乎是整整100年。
100年,是怎样的历史在展示?!
而这,便有了香港独特的存在——它曾沦为两个侵略者的占领地,一是白皮肤的英国人,二是黄皮肤的日本人。珠江的浑浊,也许更多是因为这100多年的血泪,为了入海口香港这一明珠般的小岛的殖民史而流淌。河清之日,当是香港回归祖国母亲怀抱之时。
秦江把握住了这一时间的脉搏——再过一年,也就是1996年过去后,便是1997年了,香港便在蒙受了100多年的屈辱后回到祖国。一部历史也将随之结束。
而在回归之前,这100多年的屈辱史不应当是含混其词、支吾了事的。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尤其是日本侵略者肆虐的那几年,不应因为他们焚毁了全部档案资料而变成空白,更不能只清算一个侵略者而忽略了另一个。
在《日占时期1941-1945》一书中的第32节“娱乐消遣”里,特地列出日寇为“粉饰太平”恢复了赛马会之事,并乐此不疲。
其中一张照片上的说明是:
在香港赛马史上,出现少有情景:从骑师、马主,乃至观众,均是东方人。
看到这一说明。不知今日的日本人会有何种感触,当日。他们正是标榜“亚洲人的亚洲”,打着“亚洲的解放者”的旗号,干的却是屠杀亚洲人数以千万计的罪恶。时至今日,日本政府仍不认罪,日本军国主义者还要为战犯的亡灵超度,为那场不义的侵略战争辩护,甚至重新杜撰历史以毒害下一代人。他们,不就是以“同是亚洲人,同有黄皮肤”作遁词么?其“大东亚共荣圈”的美梦并未过去。
如果说,打中国的遁词是因为那里是“共产主义与土匪的滋生地”的话,用不上“解放中国或东方”的漂亮辞藻,那么,打下香港他们可就振振有辞,冠冕堂皇了——攻打英国人是因为他们是白人殖民主义者。
但香港人呢?他们可是东方人、亚洲人!
但理由却一样充分:消灭他们,是因为他们成了殖民者的奴才,背叛了东方民族。
杀人总是有借口的,愈有了不得的借口,杀人也就愈不得了!杀个没完没了……
对于香港难民,消灭他们的借口自然是现成的。
当然,有时也毋须找借口杀人,杀了不让世界知道便是!
沿着珠汉堤岸,逆着海风拂来的方向,秦江奋力地骑着自行车。
他有个预感,今天不会一无所获的。
身后的白鹅潭已快见不着了,连广州改革开放的第一建筑——白天鹅宾馆,也化作天边的一道白色光波。江面上的天空何等寥廓。江水中的波涛仿佛在与自行车追逐。江堤上的绿草上,露珠还辉映着日光……
这两岸,已是工厂林立、居民区密布了,不再是过去的荒郊野岭。
白鹤洞也过去了。码头上舟揖络绎不绝。大的货船、客船在江心行驶——大凡进广州的船只,是必走这较宽的水道,经白鹅潭泊近,而不会走市区架有多座桥梁的河道。那儿勿伶只能供旅游观光了。
那隐约踞伏在树丛与乱草中的乱石堆,不难判断出是一个炮台——是有名的车歪炮台。当年,孙中山先生蒙难时,乘永丰号自长洲驶往白鹅潭,途经此处。正是一炮打哑了这个扼住河道的重要炮台,才使他安然抵达了目的地。
这么说,此岸所对应的,该有另一个炮台了——查了一下史志,这个炮台的名字就叫做“镇南炮台”。
但这里却是一片厂房、一片楼舍。是厂区,也是居民区。保存下来的炮台,想必也给湮没在其中厂。
就从炮台寻起吧——这个位置,与越秀山下老人说的差不离。
已是太稠密的街区。小商贩把什么都推到了马路上,弄得满目琳琅。叫卖声没有节奏更没有韵律感。小店的微笑女郎在捕捉着任何一个眼神略有迟滞的过客——不过,她们是绝对不会拉住推车而过、风尘仆仆的秦江的。在这利欲物欲如流的街市中不会有他驻留片刻的机会,他也不需要这样的机会。他偶然会问自己,在这样的地方,众人会把他当作一个什么角色——东方人每每太注重自己在旁人心目中的形象,而忘却了自身应是怎样。当年,日本也许正是因为沙皇俄国、美国、法国,当然还有老牌英国殖民者、乃至小小的荷兰在亚洲攫取了太多的殖民地而自惭形秽,于是才有甲午战争、才有偷袭珍珠港,哪伯自不量力。
其实,作为中国文化人,在这喧闹的街市中是不可以自问的。这既没有昔日的科举可一朝成为乘龙快婿的侥幸,更无今日西方知识分子的风光与洒脱。市民们更多的是把你当作一名不得意的搏佬(农民的蔑称)。而早已发迹了的农民也同样把你当作怪物——书有什么用,书当得钱花么?总之,你两头都不是,如同风箱中的老鼠,而在这般处境下,竟又自不量力地在对一桩历史大案作调查,就更显得滑稽可笑了。你算老几?
“文革”中是老九,排在地、富、反、坏、右、叛徒、特务、走资派之后。今日是老十几了,地富摘帽、反坏甄别、右派平反、特务无从说起、老走资派反而光荣,再加上个暴发户,还轮不到你呢!
连守在酒巴门前的小姐,对你也是不屑的目光。这目光中你可以读到对穷人的轻蔑。
在街市上徘徊,他真不知问谁好。
——旧炮台?没听说过。
——州十么,镇南炮台,有过么?
似乎连中年人也没什么印象了。谁也不愿为秦江的问话而驻足,终于见到一个拿小旗管理交通秩序的退休老人。
——炮台?过去有一个,现在只怕没了。都圈到自行车厂。
——对。我好久没进去过了。不过,听说早就给炸了。
秦江沉吟了一会,还是拿定了主意,非进去看上一眼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