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又是一个夜半电话
又是一个半夜来的电话。
妻子已有微词了。自从接受了调查,这个小小的居室就不得安宁了,连半夜也少不了电话。
——别接了,当你不在。
——万一有急事呢?
——那就等它响第二次。
果真,电话第二次响了。
——我是南石西的。记得我么,搞户籍的。我已经找到了公园里的老头,不过……
——不过怎么了?
秦江,心中一缩。
——医生说他没多少时间了,很可能现在是回光返照,显得特别清醒。我提起这事,
他就说一定要见你……总算找到你了,刚才你还没回家吧?快来,行么?
——我马上就来,告诉他。
妻子默默无言地给他披上了衬衣,送他到门口,又随手给了他100元。
——干什么?用不着。
——这么晚了,你还骑车么?一个小时也骑不到的。打的吧。
——可调研经费并没拿到。
——还管那么多干吗。
秦江心头一热,接过那已攥热了的100元,说了句:
——打的,快。谢谢。
——老夫老妻了,说这个千吗?快去吧。
半个小时之后,秦江抵达了南石西的区医院。
那女户籍答正等着。
时间已是第二天的两点钟了。
她一见秦江,便往里走,秦江赶紧跟上。一直上了四楼,进了病房,却又穿过病房,到了病房外的阳台上。
阳台上特设了一张病床。
不用问,这是专门为这古怪老头设的。
老人一见秦江,虽没动,眼里却闪出光来,嘴巴吸嚼着。
——总算,总算有人找来了。我等了几十年、等了几十年……
秦江一阵心痛——是呀,这几十年,中国在做什么,为什么没人叩问一下这件事呢?这么大的一件事,就淡淡地过去了?过去了50年!老人临终这一责问,问的是谁?!——你说吧,我记下。
秦江只能这么说。
——听说你已经找到旧炮台了,那就是后来由惩教场改造的广州难民收容所。我是南石头村的人,也给收进去过。后来,乱了,我才出来,是日本人走后,还没投降时……在这之前,名义上叫难民所,可比牢房还不如。日军将难民一车一车,一船一船往里送,好像里面是无底洞一样。老村民都叫它“收命所”,每天都死很多人,有6个抬尸人,不歇气也抬不完。所里有两个很大的化骨池,把难民扔进去,化了,又往上扔,臭气几里路外都闻得到,村民不敢作声,可心里恨极了。
那时这里很偏僻,很荒凉,他们就选中了这个地方。难民船,有人叫它大眼鸡船,总是一批接一批来,只有进没有出。难民所的粥很难吃,不吃又不行,吃了会生病,不知日本人搞的什么鬼……我是去得晚的,日本人已走了,所以才没死,可都听说了……我亲眼看见抬尸人用帆布床梅次抬两到三个死人,有的人嘴巴还会动,没真正死。有的眼睛、鼻子、耳朵、手指没了,该是老鼠咬掉了……化骨池盛不下,就抬到附近的邓岗斜。
女户籍警在一旁说明道:
——如今,是南箕路南石西派出所以南和以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