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你是出于什么想法接受这一任务的,又是以什么角度来审视这一事件的?这很不同。
秦江沉吟了一下,终于说:
——可能你没读过我写的书,我介绍给你几本,你可以到图书馆中先找找看。要不,我送来给你也行。
——不,你简单谈谈这些书的内容。
——有历史哲学类的,力图剖析中国人历史观的演变——当然,同历史的演变分不开——为何会导致L百年里屡受外侮;也有小说,写到人性、人道主义,包括监狱生活与干校生活的……光这么说,你明白么?
——明白了。你不仅仅把它当作一个任务,对么?
——谢谢你的理解。
——那么,我想问,你能否调查到底,不至于半途而废?
——当然。
——如果有什么意外,也不动摇——我这不仅仅是指困难、威胁之类。
——不会动摇的,请放心。我以我的人格担保。
——那么,我还想问一个问题。这么大的历史事件,为什么尘封了50年才被提起?当然,你不可能彻底解答,但我想听听你的看法,行么?
秦江感到对方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你不是问日寇是怎样严密封锁真相,杀人灭口的吧。
——当然不是。
——我也不想强调客观,什么内战呀,建国后百废待举,后来又政治运动不断,无暇顾及什么的……
——毋须说这个了。
——那么,我们应当自己反省的是,我们每每轻视了自己民族历史演变中的教训,也就是没有担当起历史的沉重贵任。
除非迫到临头,才不得不回顾一下过去,可已经晚了;我们只满足于在故纸堆中的考证,却丧失了历史的主动精神,往往以循环史观、气数史观来搪塞自己-一这也就为白己不负历史责任而找到了开脱的借口。已经贻患不知多少世纪了。没有真正地认真总结历史的民族,面临历史惨祸之际便会又一次惊慌失措。再来一次轮回。正是在这样的一种历史认识下,中国人不曾认真总结历史教训。在这种心态下,50年了,中国人怎么可能会对让自己蒙受的如此巨大灾难的战争作认真的、最后的清算呢……
——是呀,你所说的,是有很深的历史心理根由的。凭这个,我可以答应你。
——还是你告诉我你的地址吧,我去找你。
秦江把地址详细地告诉了他,但仍不放心:
——不可以让我来找你么?
——虽然听了你的表白,但毕竞未见过你的人。我会来找你的。
秦江明白了,便说:
——我随时欢迎你。
——我会把材料先准备好的。
——那太好了,能大致介绍几句么?
——当时,党的地下组织已怀疑日本人在搞细菌战,先后派人打了进去,可他们都不幸被发现了。最后,他们以生命为代价来保护了我……可以说这是他们用生命来付托的重任。我一直等待着这么一天,不能让他们白白付出了生命……
——是这样。这么说,你也一直在革命队伍中了。
——是的,我参加过抗美援朝,负过伤……
——可是,老干部管理局怎么没你的名字呢?
——这又说起来话长了……我没有找过他们,也不会想到去找他们,你能明白么?
——明白了。
秦江知道这不可多问。
——好吧,我会很快来找你的。
电话挂上了。
秦江竟感到空前的兴奋。这个电话的意义实在是太大了,证明调查有了最根本性的突破。很可能是全面的突破。而对方,还是一个有历史良知的人,这就更难得了。种种揣测不攻而破——难为他把这个历史秘密保存了半个世纪,一直坚持到了今天。也许,他也曾到处去试图揭露这一历史罪恶,但是……不,不要再猜测了,一见人,就什么都明白了。
感谢上苍,终于留下了见证——为了历史,为了中国人,也为了全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