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正是这种达观,才让冯祺活到今天。
——那好,我正有不少地方去跑,开开座谈会,再深入采访,大都电话联系过了,刚好这几天没排课。一个人去,显然孤单了点,有你一道,太好了。
——这就出发?
——看你急的,我约好了,下午在造纸厂有个座谈会。下午一道走吧。
冯祺笑了。
座谈会上的内容,是骇人听闻的。
——起初,日军把难民的尸体集中到两个非常巨大的化尸池里,想用硫酸之类的药水化掉。但太多了,化不过来。尸矣让风一吹,方圆好几里都能闻到。晚上,还会看到一沟一沟的磷光,加了盖,也挡不住臭气与磷火……解放后,有人下去过,还看到里边有不少碎骨头。那已隔了快切年了,清理过的……
——难民们受不了,寻找机会爬墙逃跑,抓回来的,加上病秧秧的,都被关进密室揭死了。所以,化骨池里铺了一层又一层的尸体,每铺一层,就倒人药水,加上一层石灰,每三两日,就填满一次……
——化骨池化不过来,就拖到纸厂附近山坡上掩埋,堆了一层又一层,然后用土盖上。
——我原是广州纸厂搞房管的,我们在南箕路东边清渠道时,一挖偏些时,就会挖出人头骨、肋骨什么的……
——1953,1954年纸厂盖平房宿舍,挖出了许多骨头,用斗婴装起运到别处安葬。从现在南石头派出所算起,以南80至100米远处都有尸骨挖出。
实在是不敢听下去了。
记录后,冯祺即向秦江提出:
——是不是去纸厂一趟,找一下当年施工的人了解情况,进一步落实。
——行。
当夜,经纸厂老干部办公室介绍,他们找到了已年过古稀的基建计划、施工组组长。
——太可怕了,我都不敢回忆。1953年,当时平整土地,需要大量挖土、运土、填土。当地面有主及无主坟迁移后,开始挖掘,发现路两侧不到半米远便有无棺木的尸骨,零乱不堪,也残缺不全,成形的肋骨、颅骨很少,碎骨为数较多。重重叠叠,每层有黄土30厘米隔开,混有人骨的厚度有20至40厘米。由地表面深至两米内,分布不均匀。我给你们画图标一标,数量之多,无法估计……对这种零碎不全的乱骨,施工民工为了不误进度,只作原土处理,运往需要填土的地方,夯填了事。我们曾为此向老农民了解过,是侵华日军从难民所运出来的,每批死尸太多,只在尸体上掩上薄土……
这是1950年代的发现。
而1980年代,又有新的发现,当年的基建主任追述道:
——我厂于1982年以后在南箕路地段,拆旧平房(这是上次1950年代建的)建新楼房时,因挖基础,又发现了大批的尸骨,这显然是1950年代没挖到的,大都是改建楼房挖墙基坑时发现的,只挖到I米多深就发现成片碎尸骨,杂乱无章,以致无法逐具分清,只好由民工取出运到山区安放。仅仅挖墙坑,就是好几百具——这是指相对完整的,碎的就无法算了。
显然,这是非正常死亡留下的……现在宿舍楼下面究竞还有多少尸骨谁也说不清,因为仅挖墙坑就发现这么多,太叫人吃惊了……
1950年代;
1980年代。
相距这么久,还仅挖下两米深,再往下挖呢?
谁也不敢想象了!
成千上万!成千上万!
几十万香港难民的归宿莫非便在此了?!
半夜,秦江才同冯祺回到自己的家里。
一路上,他们沉默着,他们几乎不敢提及所听到的一切。
——早点睡吧,今天累了。
秦江劝冯祺。
冯祺迟疑了一下,问道:
——家里还有什么吃的么?
——你……饿了么?太晚了,是饿了……
——不,不是饿,是一种习惯,睡觉前总要吃上一点。
——医生说,晚上要吃得少,有益健康。你怎么会有这种习惯?
冯祺沉吟了一阵,才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