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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一九六九1（第1页）

1969年的初秋，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不堪的钢铁巨龙，拖着浓重的煤烟，哐当哐当地碾过千里铁轨。

它喘着粗气，将一车厢的热血、憧憬，连同一路裹挟的风尘，尽数卸在了西北戈壁滩的土站上。

汽笛长鸣的余音还在空旷的天地间久久回荡，月台上己经乱作一团。

背着鼓鼓囊囊被褥卷、挎着洗得发白帆布包的知青们，被戈壁滩扑面而来的风沙呛得连连咳嗽，有人捂着脸，有人低着头，一时间竟分不清脸上淌着的是汗水还是被风沙呛出的泪水。

林秀攥着那张磨出毛边的介绍信，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节都透出几分青白。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露出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

那是一双带着江南水乡灵秀的眼睛，眼尾微微上翘，哪怕蒙了层薄薄的沙砾，也藏不住骨子里的那股子倔强。

“新来的知青都过来！这边集合！”

一道粗犷的喊声穿透呼啸的风声，像一块石头砸进躁动的人群里。

林秀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皮肤黝黑、身形挺拔的男人站在一辆灰扑扑的解放牌卡车旁。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工装，肩膀上的帆布挎包印着一颗鲜红的五角星，在漫天黄沙里格外扎眼。

裤脚卷起老高，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腿，小腿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渍。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装束的老兵，个个神情肃穆，脸上刻着风沙打磨的痕迹，一看就是常年在戈壁滩上摸爬滚打的人。

林秀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混着沙粒，呛得她喉咙发痒。

她背着那个比她半个人还高的行李卷，脚步踉跄着快步跑了过去。

行李卷里塞着母亲连夜缝的棉袄，还有几本翻烂的农业书籍，沉甸甸的，硌得她肩膀生疼。

她刚在队伍末尾站定，就听见旁边两个女知青压低了声音，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你看这地方，连棵树都没有，放眼望去全是沙子，以后可怎么过啊？”

“可不是嘛，前阵子来的几个女知青，没几天就哭着喊着要去后勤，听说还有人偷偷写信让家里托关系，想早点调回去呢。”

“你看那个上海来的，细皮嫩肉的，风一吹都要倒的样子，怕是撑不了三天就得哭鼻子。”

这些话像细小的沙砾，顺着风钻进林秀的耳朵里，硌得她心里发疼。

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没吭声，只是悄悄把脊背挺得更首了些。

从上海出发的那天，弄堂里的街坊邻居都挤在门口送她，七嘴八舌地劝：“秀啊，女孩子家，去兵团混两年，找个轻松活干干，别太较真，再想办法调回来。”

可林秀偏不。

她还记得，出发前一晚，她趴在灯下，把报纸上“屯垦戍边，建设西北”的黑体字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些扎根戈壁的知青们写下的热血文章，字字句句都烧得她心口发烫。

她要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种出能扎根的庄稼，要让所有人看看，上海姑娘不是娇滴滴的花，是能扛住风沙、迎着太阳生长的向日葵。

“都安静点！”卡车旁的男人沉声开口，声音像戈壁上的石头，硬邦邦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是兵团三营的排长高建国，接下来你们的训练、生产，都归我管。记住了，到了这儿，没有娇生惯养的少爷小姐，只有扛得起锄头、握得住钢枪的兵团战士！开荒种地，站岗放哨，少一样都不行！”

高建国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地扫过面前这群年轻的知青。

他的视线落在林秀身上时，微微顿了顿。

这姑娘个子不算高，背着和她身形极不相称的大行李，却站得笔首，脊背挺得像一杆刚淬过火的枪。

她的脸上沾着沙砾，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眼神里没有丝毫怯意，反倒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像一株迎着风沙的小苗，看着单薄，却透着股韧劲儿。

高建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女知青，初来乍到的时候，一个个都喊着“扎根戈壁”的口号，眼神亮得吓人，可没过几天，就嫌苦嫌累，想方设法往后勤钻，要么就哭哭啼啼地找关系，盼着能离开这片鬼地方。

眼前这个上海姑娘，看着比旁人更单薄几分，怕是也一样，不过是凭着一股新鲜劲儿硬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