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国!你放我下来!”林秀气急了,拳头一下一下地捶着他的背,力道不大,却带着满满的怒气,声音里的吴侬软语更浓了,“你这个蛮不讲理的家伙!我要去盖我的地!你放开我!”
高建国充耳不闻,脚步稳得像钉在了地上,一步一个脚印,朝着窝棚大步走去。
窝棚里的知青们早就挤在门口看热闹,看见这一幕,都惊呆了,一个个探出头来,小声议论着,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飘进了林秀的耳朵里。
“这是怎么了?高排长怎么把林秀扛起来了?”
“好像是林秀不肯躲雨,非要去地里盖茅草。”
“这个林秀,也太犟了吧,不要命了?”
高建国扛着林秀走进窝棚,一弯腰,就把她放了下来。
林秀站稳脚跟,狠狠瞪着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气鼓鼓地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需要!你凭什么管我?”
高建国看着她湿漉漉的样子,看着她冻得瑟瑟发抖,嘴唇都在打颤,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却还是冷着脸,语气硬邦邦的:“别给脸不要脸。等雨停了,地有的是时间收拾,现在赶紧把湿衣服换了,别冻出病来拖累大家。”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林秀的头上,瞬间浇灭了她心里的火气,只剩下满满的委屈。
她明明是想保住大家的劳动成果,明明是想为这片土地做点什么,怎么到了他的嘴里,就成了“拖累大家”?
林秀咬着唇,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没再反驳。
她转过头,看着窝棚外倾盆的大雨,看着自己那片被雨水冲刷得面目全非的土地,心里疼得厉害。
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雾气模糊了视线,可她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能哭,哭了就输了,哭了就证明自己真的撑不住了。
高建国看着她蔫蔫的样子,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眼泪,不肯低头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几秒,转身走到自己的背包前,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大衣,扔到她怀里:“穿上。”
那是一件军绿色的大衣,洗得有些发白,边角还有些磨损,却干干净净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还残留着阳光的暖意。
林秀看着怀里的军大衣,愣了愣,抬头看向高建国。
他己经转过身,背对着她,宽阔的肩膀在昏黄的窝棚灯光下,竟显得有些可靠。
窝棚里的知青们都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探究。
林秀的脸微微发红,她低下头,拿起那件军大衣,小心翼翼地披在身上。
大衣很长,几乎能盖住她的膝盖,温暖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驱散了身上的寒意,连带着心里的委屈,也消散了几分。
她看着高建国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明明那么凶,那么不讲理,明明刚才还对她冷嘲热讽,为什么又要把大衣给她穿?
雨还在下,窝棚外雷声滚滚,震得人耳膜发颤。
林秀裹紧了军大衣,看着窗外的雨幕,看着那片被雨水笼罩的土地,心里暗暗发誓:等雨停了,她一定要把那片地重新翻好,一定要把流失的黑土一点点找回来,一定要让高建国看看,她不是在逞强,她是真的想在这里扎根,真的想把这片戈壁滩,变成良田。
窝棚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外面的雨声和雷声,还有知青们偶尔的窃窃私语。
林秀靠在窝棚的墙壁上,裹着带着高建国气息的军大衣,竟觉得有些困。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片黑土地的样子,全是锄头砸在土块上的声音。
她不知道,身后的高建国,正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大雨,眉头紧锁,眼神复杂。
雨停的时候,天己经擦黑了。
戈壁滩的夜晚来得又快又急,像是被人用墨汁泼过的宣纸,转眼就沉了下来,凉意也跟着漫上来,裹着雨后的湿寒,往人骨头缝里钻。
窝棚里的知青们围在火塘边烤火,火塘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橙红色的火苗跳跃着,把一张张年轻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也勉强驱散了身上的湿冷。
林秀裹着高建国那件军绿色的大衣,坐在火堆旁的角落里,大衣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烟火气,萦绕在鼻尖。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那片被雨水冲刷得狼藉不堪的荒地,心里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