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江南纪事(四章)
张惠忠
摇面店
说得更贴切一点的话,摇面店其实仅是一家摇面的作坊。之所以将摇面的作坊叫摇面店,是因为上世纪的六、七十年代间,在江南水乡的乡野间,是很难找到几家像样的店铺的,所以凡是有现金交易的大多作坊,诸如竹匠、铁匠、摇面等等的工场,都被武断地纳入到了店的范畴中。
摇面店由一对老夫妻操持着。女主人是个弯背的老太。稀疏而又有点花白了的头发,往后脑勺梳理着,盘在一只黑色的网状发罩里。村里人背底里都管她叫“弯背大妹”。有村里的老人背底里曾议论过她的身世,说大妹年轻时小巧玲珑,特标致,是城里“坛上”一家“堂子”里的当家小姐,当年曾有人出二十担米钿想去亲近她,也没能如愿。解放那年被政府遣散后,不得已才跟了这陈茂老头,来我们这个乡村里落了根。陈茂可是个干瘪得没啥肉势的老头,脖子两旁锁骨的凹槽里,几乎能装得下两盅菜油。平日里除了去村上的茶馆店泡壶茶喝茶、聊天打发时间,要不就是坐在堂屋里的竹榻上,手上握着一杆锃亮的黄铜水烟壶,时不时在他的脸前腾起一团青灰色的烟雾。水烟壶的座子后端,有一只放烟丝的联体罐子,抽烟的时候,用右手小指那长长的指甲,挑开半圆形的盖子,再伸出两只手指抓起一小撮烟丝,来回轻轻地揉几下,揉成弹丸状,然后装进烟斗里。那时候,水烟壶在乡村里是不多见的。毕竟水烟壶是货真价实的黄铜铸成的,它也就成了身份的象征。由于水烟壶里灌有水,抽得重了,那苦涩的烟水会不小心吸到嘴里,掌握吸的分量是头等的事。由于抽烟时水烟壶里的积水会不停地翻滚,抽起来会发出“忽落、忽落”的响声,煞是好听好玩。陈茂右边的上嘴角,长有一粒米白色的“饭休子”,抽起烟来,那“饭休子”会随着鼓动的腮帮子,一上一下地抖动,直怕它会冷不丁掉下来。
那时候,农村里的口粮常是紧绷绷的,一天中除了中饭,晚饭和早饭不是吃点山芋、番瓜之类的粗粮,就是米粥或面食。况且吃的面食也大多是“麦面条”、“面老虫”之类的面疙瘩。能吃到一顿细密的面条,那算是饱了口福了。假如再能在面汤里放上点咸菜或毛豆子之类的蔬菜的话,准能吃得“眼眉毛也要落下来”(吴语方言:眉开眼笑的意思)。
每次去摇面,我总会派妹妹打前站到摇面店里去侦察一番,看看当天由谁在当班。妹妹那时候还小,端不动盛着面粉的搪瓷盆,没办法只好撅着小嘴先去。如果大妹不在的话,宁愿端着搪瓷盆缩在哪个树荫底下等上一段时间。陈茂和大妹年纪有一把了,虽不再跟着队里的劳力去出工,但毕竟还有点自留地该收拾,种蔬菜、割草之类的小生活还得弯背大妹弓着背去做。大妹一走,陈茂就得在家值班。但我最忌由陈茂为我们拌面,一见我们前去摇面,他总懒洋洋地从竹榻里站起身来,把手上的水烟壶往八仙桌上一搁,凭空拍几下手后再来回搓几下,就要接过面盆,将面粉倒在缸盆里开始拌面,那掐烟丝的手指上,满是呛人的水烟味,如果真去用水洗了,也不一定能把那味洗净。每次由他出手摇的面,总有一股浓烈的烟草味的,吃着都有点恶心。
摇面店靠墙位置,架着一张用杂木做成的木架子。木架子中间铺着木板,两边钉着上方的木棍,使其隔成一条凹槽。落下来的面皮,就堆积在这凹槽里面。摇面机就分架在木架子的两头。大机器边上,架着两只黑褐色的瓷缸。小的一只是水缸。水缸用木板盖着,打开缸盖,一只表面有暗绿色花形的小洋碗浮在中间。先将搪瓷面盆里盛来的面粉倒入沾满面粉尘的缸盆里,用水泡着,搅成一簇簇羊毛状后,就可用白铁皮卷成的小畚箕,铲到那台大的机器里然后就可以开始摇面了。摇面机的原理其实很简单,大摇面机只用两根近二十公分来粗的辊轴,将面粉团,在大的摇面机里来回地滚上几遍,就会成了一卷图画似的卷轴。
大的摇面机有一只筛子般大小的轮盘,轮盘上装着一个套有铁皮筒的把柄,轻易还不怎么好转动它。像我们小孩子,非得双手抓住那把柄,侧着身子使出吃奶的劲,才能使机器“吱嘎、吱嘎”地转动起来。大妹会时不时地腾出只手来,帮着在轮盘上带一把。大妹一只手握着小的“稗草”扫帚,一手握着根小木棍,当机器里落下来的面板落入凹槽里时,她便会不停地用扫帚将存放在台板上的面粉掸到面板上,然后顺着面板一路扫过来,扫过一段,便将面板卷在那根小木棍上。三遍过后,就可进小摇面机切割了。小摇面机由两根螺纹状的轴组成。卷在小木棍上的面皮经螺纹状的轴切割,一条条细如针线的面条,似黄梅季里的阵雨丝。大妹端坐在木架子的横头,顺手接起下落的面条,一把把折叠着,晾挂到搪瓷面盆的四沿上。小摇面机摇着很轻松,不知是过度轻松,还是成功在望,我总把小摇面机摇得“横铃、横铃”直叫,常忙得接面条的大妹手忙脚乱。
一轮夕阳挂上西方的树梢。头顶着挂有蓬松面条的搪瓷面盆,兄妹俩齐步走在回家的路上,轻哼起一曲曲欢快的童谣。
茶馆店
我老家的村子里,原来有一家茶馆。
茶馆就是主人的家。房子总共有两进。前后都是三大间,中间天井的一边是三间圆堂。后面三间正屋,是主人日常起居的地方。余下的就是茶馆的全部,是日常茶客喝茶的场所,不算大,也不算小!中间那间串堂里,三张八仙桌呈品字形摆设,两间边房里,各放着两张长近4米,宽只有50至60公分的长条桌。凳子是用杂树锯开后钉的。场地的横头有一间小小的灶披间,用来烧水泡茶。那块很大的天井里,只有在人多的时候,才在那里露天放几张八仙桌,招待客人……茶馆里,使用的是“一脱色”的宜兴紫砂茶壶,和白色的瓷质小茶盅。每天早上,主人就会将茶具洗得油光锃亮,几乎能照得出人影来。
茶馆的主人,是一个看上去比我外公还要大的老头!那时候我年纪小,不知道他的姓,只听茶客都叫他“梅保老老头”,我也就跟着这么叫!那老头又长又瘦,直足是个俗语里的“瘦骨几”。平时总穿一件对襟的老粗布衣裳,配一条深蓝颜色的绉裙。除了这,几乎没看见他穿过其他衣服。梅保老老头几乎整天没有空手的辰光,除了拎只铜铫串行在堂里为茶客添水外,总是一只手拿着一支用火纸卷的“煤头”,另一只手握着一柄锃亮的黄铜水烟管。抽烟前,先将嘴卷成圆形,然后把“煤头”凑到几乎掉光了牙齿的瘪嘴前,用舌头突然阻住吹向“煤头”的风,“扑脱”一声吹燃。抽起烟来,摇头晃脑,很是入迷!况且,抽起那水烟管来,里面会发出“忽落忽落”的水声,煞是好听、好玩!平时,只要远远听见“扑通扑通”的咳嗽声,准是他又在茶馆内抽烟!
听大人们闲聊的时候讲,那老头原来是做“道士”出身的,脑子特别地机灵,况且写得一手好的毛笔字!年轻时,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只是“破四旧”时,他将那些“家生”全部主动交了公,政府也没再追究他。由于社会环境断了他的财路,况人上了点年纪,又长得弱不禁风,更不会那些要带有点技术的农活,所以只好开了家茶馆谋生。
茶馆的生意并不是那么好,只有在农闲、节日或者春节的时候,人气才旺一些。
那时候,农村里特别穷,一个正常的男劳动力,一天只能赚五六毛工钱。因此,在我们儿童手上,有个几分钱,已经称得上“大款”了。那时候的学生,没有像现在这样有好多的回家作业,一般放学回家后,我们就拿个小篮,结伴去大队里的小窑场上去捡煤渣。然后,再以两分钱一斤的价格卖给梅保老老头。那老头很体谅我们穷人家的孩子,他总是来者不拒!“你们去捡好了,我反正要烧的!”甚至有时候才七八斤煤渣,他也会给你塞个两毛钱!老感觉每一次吃亏的总是他!
每到节日,茶馆的生意特别地好,也总是缺少人手的时候。梅保老老头就会找我们小孩子去做帮手,帮他去干些在老虎灶旁扇风箱、空了的铜铫里加水再煮等杂活。每到那个时候,我总是第一个去报名,一来,可以赚他一两毛钱的工钱,二来,图个闹猛。况且,茶馆里还会请说书先生来,说上几段那时候很难听到的古书。到下午茶客需求小的时候,可以溜去听上一回。
说书的先生姓丁,据说住在尚湖边的一个小村庄上,其他的就不知道了。那个时候,因为“破四旧”的缘故,因此,诸如《岳飞》、《七侠五义》之类的古书是很难看到的,只能听说书先生胡编杜撰,是真是假,不得而知。听得大人们个个聚精会神,就连我这样的小毛孩,也听得津津有味。(那是因为当时农村里的文娱活动太少了),况且说书先生还要在情节里加一些黄段子,博得听的人不时哄堂大笑!
茶馆的常客,是附近的一些村民和大队里的一些老年人。那时候穷,一般人家是没有茶叶什么的,村上哪家人家来了亲戚,为显得主人阔气,也为客人消磨时光,往往把客人往他那里送。因此,茶馆也就慢慢变成了街谈巷议、小道消息的传播中心,只要哪里有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也会在里面品头论足地论战一番,害得茶客们争得脸红脖子粗。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连清官都难断的家务事,都会拿到茶馆里来叫众人评判。
梅保老老头晚上是很少出门的。不过,只要当天茶馆里有人提起自己村上的哪个人,生了大一点的毛病,那晚,茶馆到那病人家的路上,准会留下一连串“扑通扑通”的咳嗽声。他总会到病人的床头安慰几句,或者找那病人的家人,问问缺不缺治疗的钱,“我带着,你们尽管先拿去用!”……
很多年前,梅保老老头带着“扑通扑通”的咳嗽声,去了另一个世界。虽然不是穿着老粗布衣裳和深蓝颜色的绉裙离开我们的,但前去看望他的每一个村里人,都为他的离去扼腕痛惜!
虽然又是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茶馆已经被小洋楼所取代。但那又长又瘦,整天一手拿着“煤头”,一手握着水烟管的那个老头的形象,以及茶馆里洗得照得出人影来的茶具,却永远留在人们的记忆中……
剃头店
两棵一抱来粗的榉树,是三角墩最显眼的地标。一过春天,一眼望去,高大的树冠,如两顶嫩绿的油纸伞,盛开在暗淡的房舍顶上,婆娑而轻摆的伞下,似乎有纤纤少女打着它碎步轻移。到得夏天,榉树斑驳的树杆上,知了贴在其上,鼓动着暗竭色的腹腔,唱着“吱哩吱哩”的歌,听来着实有种心花怒放的感觉。榉树上还会长出一种五彩的叫做“红颈剌毛”的虫来,在树荫下走过,会冷不丁掉下点看不见、摸勿着的刺,粘上皮肤,会有点隐隐的难受,不一会就隆起一个个一分头镍币大小的小包,让你痒个够。
三角墩紧靠着一条小河,架在河上的木板桥很简陋,由两根好粗的树棍架着,上面铺着并不密实的木板,一旦竖起来,就像围在猪圈边的栏栅。走在上面,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因此也总提心吊胆的,不仅怕它会突然断裂,还怕小脚会卡到夹缝中去。
剃头店就占据着三角墩的中心位置。一条斜着走向的泥土路,就横在榉树与剃头店中间。店不大,只有两小间朝南的小五路头的平瓦房,也就近二十来个平方。门店特简易,只有当门开着时,才能晓得那是家剃头店。当然,这简易是以现在的目光去衡量的。想当年,那已经算相当阔气的了。店门口的两端,各钉有一根木桩,搭着同样简易的廊沿。廊沿里放着两张长条凳,除了下雨天,一般等着剃头的顾客,或者过路的闲客,也就大多坐在廊沿下,一边看着风景,一边还可嚼嚼山海经。小店的东墙和南墙上开有几扇联在一起的大窗子——其实说它叫窗子也真有点恭维了。那简直就像是半段头的门——窗扇上根本就没有一块玻璃,每个窗格上,就用几块特薄的小木板钉着。
店主人是一个叫保兴的驼背老先生。想起他,眼前就会浮现那蜷曲着的河虾。背地里,大多都管他叫“弯背保兴”。当然,当着他的面是没一个人敢这么叫的,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他“剃头保兴”。毕竟是把头交由他处理,容不得半点玩笑,万一被他一个心火,整了个“飞机”式,那怎好做人?“飞机”式是那个年代、那个社会的特有产物,被人剃了那款式,那腰板也就一辈子直不了,比保兴还难堪!
保兴的个不高,脸和身材同样都是瘦削削的。有人曾和他开过玩笑,说他百年后,最多也就装一“狗屎篓”。他也不发火,只一个劲地“呵呵”着笑。“狗屎篓”是无锡羊尖那个小集镇上专有的特产。样子就像大的畚箕,同样是由竹篾编织而成,只是在把手位置,用几根“竹抢”圈成半圆形的提环,这样,既可提又可背。当地农村有一俗语,叫“羊尖狗屎篓,样样甩得唠!”
剃头店店里放着两张能转悠的专用剃头凳。凳子大部分是木质结构,只是在椅背的下端,露着一根月亮形的扁铁,上面有锯齿形的牙口,以调节靠背的舒适度。凳子一定有些年月了,转悠起来会“吱呀吱呀”地叫,叫得一直会酸到牙齿软!小时候好玩,我常坐在转椅上,叫我妹妹推着转悠,实有种悠哉优哉的感觉。靠北的墙上,挂着两块半人来高的“洋镜”玻璃。那时候,不到剃头店,是看不到镜子的。也许是年纪实在太小,没见过世面的缘故,不懂得人会在镜子里面留有影子,因此常感觉特好奇,常怀疑小店的背后也同样开着家剃头店,曾有几次偷偷地转到剃头店的背后去看,结果,老让人失望。
“弯背保兴”住在西边的村庄上,我家门前的大渠道,是他来去的必经之路。每天,总是在那两个时间段,一个弓着背,低着头,反剪着双手放在屁股后面,手上还抓着只藤篮的老头的身影,就会从视线里慢慢走入,在一丛丛低矮的楝树林中若隐若现,最后又慢慢地从视线里消失。每当他走过,就会有喜欢调侃的村民,对着我们小屁孩发噱:“看,那老头准又丢了啥东西,在一路寻找着呢。”有些小屁孩会信以为真,有时就一路追赶着去跟在保兴的背后看。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走路时他总特意保持着反剪着手的姿势,或许那是为了称那驼背的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