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那好,我也想起一句,加步高忙接口道:世事茫茫难自料,却不知道是什么鸟人写的。
好好好,此句挺对我这时的心境,只是这后一句话就更难了……
不等拓士元再说下去,吴丽红又接口道:既然如此,我也凑两句,大地微微暖气吹。停车坐爱枫林晚,送君直到夜郎西。
听他们这样东一句西一句,尚釆薇不禁鼓掌大笑,抱着肚子弯着腰,一直笑了好长时间,才说:既如此,你们不准再续,最后两句是我的了。无边落木萧萧下,古来征战几人回?
好好好,最后两句续得好!主要是和丽红那几句对上了,形成了一种整体的意境,而且是那种怨妇思夫的凄婉味道。加步高怕尚采薇不高兴,不失时机地恭维着。
谁知尚釆薇一点都不买帐,瞪着他冷笑说;谁让你说好了?多此一举,你才是怨妇呢!然后,捡一根枝条抽打着树叶,头也不回到前面去了。
大家都有点莫名其妙,吴丽红却独自落在了后面。加步高喊她快一点,吴丽红哼一声,干脆躲到了一边。看着这个样子,拓士元他们都无声地笑起来,加步高也只好不自然地笑笑,独自慢悠悠唱起了古老的二人台:
吃一回豆角抽一回筋,
打一回伙计伤一回心,
煤油点灯半炕炕明,
烧酒盅盅挖米不嫌哥哥你穷,
很快便爬上山顶。这里的山峰略呈带状,整个山势就像一堵城墙,屏蔽在旷野大漠之中。远处迤iffi的黄河也像一条长带,披挂在群山肩上。山巅宽处不过数十米,窄处只可比肩而行,依势新建了大大小小的寺庙,新塑些泥人石像、神仙鬼怪,也无非是佛道两家。大家都已爬得汗流決背,气喘如牛,又时近中午,太阳如一个巨大的烤肉机架在头顶,况且这里又没有一棵树,光秃秃的尽是怪石危岩,见了这些房舍,都欢呼起来,岀出进进,指指划划,争论着是佛是道,是神是鬼,菩萨罗汉,道宗佛祖,就如逛商店一般。只有区红一个人最虔诚,一脸的肃穆,远远地避开众人,一个庙一个庙地走过,进门就行五体投地的大礼,向布满灰尘的功德箱里塞着或大或小的钞票……这动作渐渐引起了拓士元的注意,悄悄尾随其后,待她又长跪下去的时候,望着衣裙里突出来的那优美的曲线,一起一伏都那么诱人,特别是那圆溜溜光滑的臀,就像含苞欲绽的石榴,让人产生抚摸的感觉……他不好意思起来,忍不住走到塑像后面,低沉地咳嗽几声。在空寂无人的寺庙里,这声音显得很特别。
谁?区红颤着声站起来。
拓士元鼓掌大笑,从神像后面转出来。
区红不觉红了脸,骂声死鬼,拍打着裙子上的土。
好虔诚好虔诚哟!拓士元学着喙声喙气的港台调,嘻嘻笑个不止:只是不知道女施主许的什么愿,是求婚还是求子,是求官还是求财?那么大的钞票,好不令人心疼,给了洒家多好?
看他那个滑稽样子,区红逗得直笑,又忽而止住笑,似乎真生气了,推着他走到外面,才低低地说:刚才,你听到什么没有?
没有呀。
区红四顾一下说:我也不知怎么回事,突然耳朵里嗡嗡直响,好像有锣鼓声,还有人喘气、说话,很生气的样子,说我踩住了他的头……
不可能吧?拓士元盯着她,看她绝不像开玩笑,便低下头不说话了,只感到身上有点发冷,两人默默走了一会儿,区红又低低地说:
你真的什么也不信?
信……当然信。
信什么?
钱。拓士元忍不住又说开了:有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有了钱,我就花他十万青铜,打造一个三丈高的佛像,天天在那里烧香拜佛……再说我是学文的,按理属于儒教,道不同不与之谋,敬鬼神而远之,这可是我们儒教教主孔老夫子说的……
他还要说下去,区红却不忍听了,打断他的话说:你呀你,千万别信口开河,特别是在这种地方。其实,我过去也和你一样,也是什么也不信。但是,人年纪大了,经见的事儿多了,有些事弄得你就不能不相信,这世间也许真还有一个最高主宰的,不然就解释不通……心强,强不过命,有命,你还得有运,没运照样会到处碰壁……
话愈说愈低,似乎不是在说给他听,而是在自言自语。那一张光洁如玉的脸,也逐渐阴郁起来。拓士元真想不通,她有那么多钱,还会忧愁什么呢?是婚姻吗?只要条件不太高,屁股后面追着的男人多的是。也许,她真的也有说不岀的痛苦?看她欲言又止,拓士元也不便问,只能默默地陪着她。也许,每一个漂亮女人身上,都隐藏着一部令人扼腕的大书,只是一般人福浅,读不到而已……
野餐开始了。大家都围坐在文笔塔下,还燃起一堆篝火,红通通映着每个人的脸。
文笔塔是读书山上惟一残存的古迹了,砖磴结构,中间裂开一条大缝,似乎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据说这文笔塔乃一支如椽巨笔,前面饮马河就是墨池,每天日出日落,塔影移动,就是在饱蘸墨汁写字呢。这些年古华和雅安礼崩乐坏,人们重利而贱学,是否就因为这塔裂开了缝?半山腰原来是古书院,后来则是著名的古华中学,现在望下去,也已是一片瓦砾,房舍无存了。远处,蜿蜒起伏的赵长城也被千百年的兵戎之争摧毁了,只剩下一道不很明显的土壇。古华城原来建有一座完整的古代州衙,号称华北第一衙,也已拆毁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据加步高说,仅存的一座衙役候差的小屋已经申报全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几年市里正号召全市捐款,重修古州衙,重修赵长城,也许还会新建多少庙宇吧……拓士元在宣传部这么多年,这种事儿见得多了。一方面是真正的文物古迹修葺乏力,任其毁坏,一方面又在耗费巨资,新建各种假古董、假景点。这几年,每一任领导都特别热衷于拆旧鼎新,比方说把机关大院的围墙推倒,改建成铁栅栏,栏杆又推倒,改建成“绿色屏蔽”,最后又重新筑起一道围墙。对于这种周而复始的循环,他确实搞不清楚,不知究竟是为了出政绩,还是为了出“效益”,或者二者兼而有之?也许一部中国史,就是一部烧房子、建房子的历史,从阿房宫那一把大火烧起,一直烧了两千年,只有一些隐藏在深山老林、穷乡僻壤的破玩艺儿在这场熊熊大火中幸存下来,便成了当今享誉世界的中华古文化杰作和旅游胜地,一部中华文明史完全可以用一部中华建筑史取而代之……
吃着千辛万苦带上来的面包香肠,看着眼前新建的一座座无任何意义的“旅游景点”,拓士元忍不住胡思乱想,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三魂离体,七魄不在,飘飘忽忽离开了这尘世间,变成了一朵轻盈的云……这种感觉是那样强烈,也是那么新鲜,深陷于俗世的尘浊已经太久了,想不到这时突然拔出了泥淖,以至于大家在吃饭当中说了些什么,他根本就没有在意。
就在大家酒足饭饱、四散着跑步下山的时候,跑在最前面的吴丽红忽然惊叫起来。大家都不知她出了什么事,带队出来的拓士元更是焦急,连忙吆喝着,一起向着喊叫声奔去。这里是一个小山洼,三面环山,形成一个很幽静的地方。只见吴丽红正在洼地的荒草丛中跳来跳去,一看见他们就惊奇地大叫起来:
你们快看,我捡到了什么?
尚采薇第一个接了过来,在她看来,那是一块陶人的头像,两只眼睛又圆又大,简直不成比例,嘴也夸张地变了形,一看就是一个厉鬼的形象……她吓得一吐舌头,猛地掷了出去。鬼!吓死人啦。那头像顺着山坡滚落,迅速钻入草丛,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碎了。
我看、我看!别扔别扔!拓士元急得叫起来,刚扑到她跟前,头像已飞了出去,急得他差点跳起来,又跑到山坡下的草丛里摸了一气,却空着手什么也没摸到。
其他几个人都没看清,忙问他们在搞什么游戏。拓士元连比带画地说,那是一个完整的青花瓷佛头,肯定是明代的,不定值多少钱呢,边说边埋怨尚釆薇。尚采薇听他这么说,也愣了一下,显出吃惊又遗憾的样子,回想良久,却坚持说不是佛像,而是个鬼头,也不是青瓷而是陶制的,完整就更不可能了,分明缺一大片的。说着说着两个人便争论起来,越争论越说不清,越说不清就越想说清,弄得其他几个也都糊涂起来,有信的,也有不信的,有遗憾的,也有漠然视之无所谓的,有说听声音发闷,像陶,有说明明是清脆的声音,肯定是瓷制品嘛!最后都把目光集中到吴丽红脸上,请她这个始作俑者作证。吴丽红回想半天,越想越模糊起来,只好无奈地摇摇头,说不清,真的说不清。想不到她也这样糊涂,大家便都好玩地大笑起来。
这时,区红突然想起一个颇重大的细节来,招招手让大家别笑,略显不安地问:拓部长,你刚才找到一点碎片没有?
拓士元依然显得有点沮丧:没有,一片也没有,一点点也没有!如果找着一片,就足可以证明我的话了。
这就奇了!区红更不安起来:刚才分明砸在那里碰碎了,怎么能一片也没有呢?那里又是个洼地,滚不到别的地方去。
经她这么一说,大家也都觉得奇怪起来,干脆都走过去,在草丛里**一气。然而,不管费多大劲儿,最终也没有一丝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