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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伟光说,现在我们队的四个副职,其中有两个不认识字……许局长插话说,这个我知道,在鳌北煤矿不识字的副队长、班长还有不少,一定要解决这个问题。肖伟光继续说,现在采煤五队的班长全部是转正的协议工,还有不少重要的岗位上也都是协议工,他们虽然文化程度不算太高,但基本都是初中以上毕业,能适应高档普采工作的需要,建议从他们之间选拔一名副队长,从新招收的协议工中选拔优秀的先放在副班长的位置上锻炼,他们文化层次比较高,中间还有两人能认识采煤机上的英文字母。
许矿长肯定了肖队长的想法,说:班长、副班长你们自己定,既然以前有成功的先例,想提拔谁你们决定,副队长可是我的管辖范围,你们考虑谁合适?侯书记说:我和肖队长经过综合考虑,觉得姚大勇担任副队长比较合适,虽然年龄有些偏大,性格急躁,考虑问题简单,但通过这几年当副班长、班长的工作情况看,优点还是占主要。有一定的组织才能和领导水平,在工人中有很高的威信,还是个党员,又去城亭矿务局参加了一个月的高档普采培训,让他当第一副队长,负责安全生产工作,能挑起这副担子。
许德宏矿长说:你们有眼光,这个人我曾经找他谈过话,很不错,我没有什么意见,就这样定了。你们说常态化的培训问题,我倒有个想法,矿务局每年给矿上有脱产在矿业学院学习的指标,去年我就考虑到采五队,让劳资科报了个东西,能达到要求的不是年龄超、文化层次低,就是协议工没有资格,现在转正了的这些业务骨干,应该够条件了吧?这次先选上一名,你们考虑谁比较合适?
肖队长和侯书记都兴奋地说,这是难得的好事啊!肖队长看着侯书记说,现在两个班长王彬和王选怀……话刚出口就被许矿长打断,他说:你们甲乙丙三个班长,一个即将提拔为副队长,再走一个学习两年,生产咋办?侯书记想了想说:转正的协议工十个人,除了姚大勇、王选怀、王彬外,还有王民录、韩正群、单宝平只有小学文化程度,剩下就是王志胜、周绪东、原海峰三个人,伟光你看谁比较合适?肖队长说:我觉得周绪东比较合适,高中文化程度,人比较细心,很敬业,适合搞技术。
许局长提高了语气问:再没有更合适的人选吗?肖队长和侯书记对了一下眼神,只剩下王志胜和原海峰两个人了。他俩正发愁摸不准领导是啥意图,许矿长说话了:我觉得原海峰比较合适,他也参加了东山城亭矿务局的培训,年轻,又是高中毕业,你们看咋样?肖队长说:我一时还没有想到这儿,局长考虑得比较全面,海峰在城亭矿务局培训回来,在工作中确实起到了骨干作用,没有意见。许矿长又问未表态的侯文江,老侯你的意见?侯书记对原海峰这个人是有看法的,通过那次的打小报告,已经看出了这个人品德有问题,喜欢投机取巧走上层路线,领导指名他到城亭矿务局培训,侯书记已经看出了问题,虽然满心里不愿意,但上级领导定的,他也没有办法。这次许局长毫无掩盖指名道姓地提出,可见关系不一般。侯书记是个聪明人,能说什么呢,只能服从。他说:还是领导考虑得全面,没有任何意见。海峰不错,转正后回家结婚都赶在大倒班,没有休一个班。许矿长先是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结婚了?肖队长说:是,上周的事,我见了还问什么时间吃喜糖,他说工作忙,到大倒班请我喝喜酒。
许矿长说:老侯你回去问一下原海峰,组织准备让他脱产学习,结婚了能走得开吗?
肖伟光和侯文江走出许矿长的办公室,侯文江说:咱们的目的总算达到了,还得到个意外的收获。肖伟光说,脱产上学的指标局长能给咱们,还指定是转正的协议工,这是对咱工作的大力支持,对这批转正协议工的充分肯定。你把领导的意图给原海峰传达一下,这确实是件大好事。局长这么重视,是政治任务,不能马虎。侯书记说:通知到就行了,既然矿长定的,队上走走过场。
肖伟光找到原海峰说:矿上给咱队分了一个矿院脱产带工资上学的名额,初步定由你去。但是,又考虑到你才结的婚,许矿长还专门强调,让问问你结婚了是否会分散精力影响学习,你考虑一下。
原海峰惊喜万分,不假思索地说:首先谢谢领导,保证没有问题,结婚我们没有领结婚证,让她回去就行了,不能耽误我的前程。
原海峰干脆的回答,让肖伟光非常吃惊,他万万没有想到原海峰会采取这样的方式,果断地回答问题。他的心一下凉了半截,本来还想祝福几句,看来没有必要了。肖伟光淡淡地说了一句:家庭问题还是慎重处理,你自己看着办吧。
原海峰把带工资脱产上学听得非常清楚,至于结婚、慎重这些话他压根就没有进耳朵,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喜冲昏了头脑,大倒班回家,理直气壮地和刚举行完婚礼未领结婚证的“妻子”分手,听说在老家方圆十里八村引起了强烈的震动,“新时期陈世美”的帽子扣在了原海峰的头上叫了几十年。
姚大勇宣布担任副队长后,王志胜从乙班放顶班长调丙班接替姚大勇当班长,单宝平接替王志胜担任乙班放顶班长。采五队协议工一个提升为副队长、一个外出脱产上大学,在鳌北煤矿引起很大的反响,对姚大勇提副队长的事儿议论得还不是很激烈,因为姚大勇在矿上干得出色,上上下下认可,协议工越来越多,不提他们井下以后就没有人干活儿了。人们把议论的焦点放在了原海峰身上,多少有头有脸的正式工梦寐以求的事情,咋落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协议工头上了,上面一定有人等各种猜测都有。
是啊!在改革开放初期人们追求学历,上进欲望强烈的竞争年代,有这样的好机会谁不眼红,在协议工之间也产生了不同的反响。首先是甲班班长王选怀,他找到我说,大勇提副队长没有提他,勉强还能说得过去,他年龄大,咱年龄比大勇小好几岁,有机会。我就想不通原海峰这狗日的,工作中能干个,只会耍两面派打小报告,外省培训轮不到咱俩,上学这么天大的好事让他去了,要不咱找肖队长去,为什么能让这种人去,到底走的是哪层关系。
我说算了吧,海峰你还不知道,埋藏比较深,不知道有啥关系,估计是上面有人说话,肖队长和侯书记也没有球办法,再说了,矿上已经定了,问也是白搭,不是给领导出难题吗?你没有想一想,咱是啥基础,协议工,能转正,挣这么高的工资已经满足了,想那么多干什么。海峰能上学,全矿一万多职工就这一个名额,谁不想去,这么好的机会能给他,不是一般的关系。咱还是把工作干好,肖队长、侯书记对咱都不薄,这个班长能继续当下去就烧高香了。王选怀说:理是这个理,但是,人心里不舒服,看来咱光干活儿不行,还得调整思路搞关系。
我说,这是你的强项,现在咋落伍了呢?选怀说,是啊!这几年咱都在战天斗地和煤墙较劲了,把这事给忘了,看来还是海峰这小子精灵。
牢骚归牢骚,选怀有情绪可以理解,说说就过去了,没有把丝毫的情绪带到工作中去。姚大勇当了主管安全和生产的第一副队长后,各方面的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在区队的安全学习会上,姚大勇说:我本来是个慢性子喜欢思考的人,而百万吨的任务压在了队长和书记头上,我作为执行者,必须把慢性子变成直性子、急性子,难免说错话,再加上文化水平有限,瞎指挥的现象是不可避免的,请大家监督我,如果我大勇错了,当面指出,我立即改。正确的必须执行。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煤矿人都知道,每年的第四季度国有煤炭企业采取不同的手段放高产,这年渭北矿务局没有实现时间过半任务过半的生产任务,必须在后半年补上来,四季度全矿务局组织开展夺高产大会战,意义非凡,通过打歼灭战,完成上级下达三百万吨原煤生产奋斗目标。从十月份开始,矿务局下达鳌北煤矿每天增加产量一千吨煤的指令,调度室把电话打到采煤五队,取消夜班停止检修,三班开足马力生产。听到消息后,早班才升井的姚大勇急了,直接把电话打到调度室主任王延浩那里,追问是谁决策让停止检修出煤,王主任说,是许局长安排的,不服你可直接去反映,你们采煤五队的事调度室管不了。姚大勇听了这话,虽然满肚子的火,压了再压,还是咽了回去,轻描淡写地说:许局长也是人啊!还不敢找吗?
姚大勇知道这时跟王主任再说啥也是白搭,不如给肖队长和侯书记汇报,王延浩主任明显对采五队有偏见,解决不了问题,反而把事情搞复杂了。
姚大勇鼓起了勇气,按王主任说的办,找矿长。他衣服也没来得及换,没跟队长和书记打招呼,直接到矿办公楼推开了许矿长办公室的门,开门见山地问,许矿长,是您决定让我们夜班停止检修出煤吗?机器和人一样,光干不休能撑得住吗?您今天给我们要多少煤?
许德宏本来早就想找姚大勇谈谈,提他当副队长是自己同意后下的文件,所以想找他,一是对他工作的肯定,二是对他提副队长之后表示关心。许矿长看准了大勇是块好料,很有发展前途,至于原海峰和大勇相比较,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上,当然海峰有自己的特点,是小人,但为了某种利益,可以不顾一切。让许矿长没想到的是,会和姚大勇以这种方式再次见面。
许矿长盯住姚大勇,看了看他浑身上下透着汗腥味的黑衣裳,和嘴一张只能看见白牙的脸,瞬间把目光转向窗外说:你这样闯办公室来就说这事,四千吨能完成吗?姚大勇说,不就四千吨吗?机器照常检修,保证出四千吨。等许德宏从窗外把目光移过来,姚大勇已经出了他办公室朝楼梯方向走了。
当天晚上,夜班继续检修,其他两班一使劲儿,日产四千六百吨!姚大勇就是这样,文化程度不高,身上还有股匪气,但能按照科学规律办事,深知检修是在给机器充电,是设备发挥威力的法宝。
许德宏矿长看到调度室每天送来的生产报表上采煤五队的数字时,自言自语地说,改革啊!除观念和意识外,落后的生产方式,墨守成规的管理体制,也是制约改革发展的最大障碍,必须废除。
采五队副队长曹维山虽然没有文化,但是善于学习,一心扑在工作上,曾经三次腰部受伤没有休一个班,把自己的全部精力用在了煤矿。书记侯文江,像一座雕像受人尊敬,除了配合肖伟光队长处理好生产方面的事情外,主要的精力放在处理后勤事务和思想政治工作上。党政班子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又相互支持,彼此信任。其中有两名队干部不是党员,包括肖伟光队长。侯文江始终支持他俩放手工作。肖伟光说,像我这个非党人士处理问题老从技术方面考虑得多,别说没有党组织的支持,就是支部书记态度稍微暧昧一些,工作就很难开展,在侯书记的培养下,肖伟光在知天命的年龄过后,光荣地加入了共产党。
1986年元月13日,全国机械化开采会议在北京召开,开幕式的当天晚上,会议安排参会代表看电影,唯独渭北矿务局的代表没有去。会上介绍了几十个采掘区队的先进经验,没有渭北矿务局;全国已经出了四个超百万吨的采煤队,渭北矿务局没有沾边。鳌北煤矿算全省最好的,也只排在十三名,产量八十万吨,距离百万吨还差得很远,哪有心思去看电影。肖伟光、姚大勇他们聚在一起讨论,说:论设备,我们不差;论技术水平,我们不低;可人家打出了先进水平,我们渭北矿务局、我们鳌北采煤五队咋就不行呢?肖队长说,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国家缺煤啊!作为我们采煤五队,掌握着全省最先进的设备,创不出高水平对得起谁?
大家都坐不住了,肖伟光队长向带队的渭北矿务局总工程师朱玉新保证今年拿下一百万吨,不比不知道,一比咱和人家差距这么大。姚大勇向肖队长和所有出席会议的渭北矿务局代表表态,矿务局把综采这项光荣的任务交给了我们鳌北煤矿采五队,我管生产,如果拿不下一百万吨,我提着脑袋见朱总。你一言我一语,慷慨激昂的发言使大家认识到了差距的存在,都铆足了劲儿,决心回去大干一场,不给渭北丢脸。朱玉新总工程师也坐不住了,他找煤炭部的领导,立下军令状:今年渭北矿务局的综采产量再上不去,撤我总工程师的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