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和珅的为官之路
和珅的魅力,不仅在于他体魄奇伟,气宇逼人,整个儿浸润了八旗子弟的秀逸神俊、满州国将门之后的贵族气息;他的非凡之处,还在于“秀外之余,多有慧中”,虽科举未中,却才识丰赡,孔孟文章庶几倒背如流,经史子集无不遍览强记,满、汉、蒙、藏等各种语言都能读写流利,兵器骑射无所不通。
和珅的“珅”是一种玉,但这块玉的光泽十分有限。我们以为他“素沐皇仁”,理当辅主驭民,造福千秋;我们以为他“苗红根正”,理当“居庙堂之高”而惠及海内、泽被乡里,……然而我们骨子里都害了“左倾幼稚病”,我们善良的用心在历史的残章断篇里只能找回残酷的自嘲。
史载公元一七九九年二月七日(嘉庆四年),乾隆崩逝于乾清宫;二月一十二日,日夜在乾清宫值殡殿守灵的和珅即被收拘鞠讯。俗称“和珅跌倒,嘉庆吃饱”,从和珅家中抄出的财产竟相当于乾隆朝十余年的国库收入。他拥有土地80万亩,房屋2790间,至于当铺、银号、古玩铺、布庄、粮店则像蛛丝般布满了北京城内外。和珅的收藏之丰,洵属天下无匹,路易十五、十六好收藏,但倾当时法国的所有,也难以望和珅的项背!
呜呼!和珅做官做到这个份上,寿不得正寝,福未能尽享,“南柯乡里梦未觉,白练偏向梁上悬”!这诚然是和珅的悲剧,也是所谓的“康乾盛世”贻笑于后人的一个大荒唐。
和珅在朝中二十余年,即使位极人臣,但“岁俸银一百九十两”的工资配给也未必能让他暴发至此,可见他弄权敛财的手段是怎样的了得!和珅手里攥着一根线,一头串住了伏惟惶恐、摇尾乞怜的地方官,是蚱蜢;另一头又牵牢了年迈昏聩、性嗜挥霍的乾隆爷,仍是蚱蜢。和珅处在中间的位置上,双方利益均沾,权钱数运两旺,吃“蚱蜢血”竟吃出一个“位列宰辅”,世界首富来,这实在是一个充满西方幽默的“中国玩笑”!
在乾隆朝摩肩接踵、威仪煊赫的朝班序列中,我们万万不可忽略了两个频频持笏言事的朝臣;一位是面貌寝丑的刘墉,另一位则是在腰里别了个大烟袋的纪晓岚。
刘、纪两人才高八斗,名弛海内,都是乾隆御下的第一大才子。刘墉自己曾说:“我生平有三艺,题跋为上,诗次之,字又次之。”其实他书法的成就最为卓著。初从雪松人,中年后融诸家大成而自成一家,超然独立,推为一代之冠。说到那个纪晓岚,我们熟悉他微言大义、语多隽永的《阅微草堂笔记》,却少有人知道他曾呆在国史馆里替乾隆编纂了卷帙浩繁的《四库全书》,其博览之丰,才名之炽,冠盖当朝。
这两位大学士都做过乾隆手下的“左都御史”,热衷于发动奏议,弹劾劣党,且好“风闻言事”,褒贬时政,往往是语出似剑,惊动四座。这自然容易惹火烧身,却也在民间给他们留下了不错的口碑。历史延续到今天,仍有人拿“刘罗锅”的故事在教育世人,乃有人争阅纪岚的文章而捧若琬琰,这无疑佐证了人们对刘、纪二公在文化人格上的认同和敬崇。
然而,当大清朝的生存空间和文化空间里突然杀出了一个无法无天的和珅,他们在错愕之余,竟变得格外含蓄和拘谨起来。
刘墉跟和珅的一次交锋是在弹劾山东巡抚刘国泰的问题上。乾隆四十五年,御史钱沣查知山东官吏贪婪无厌,征赂州县,便在金銮殿狠奏了一本,要将刘国泰“举职拿问”。乾隆明知这山东巡抚原是和珅亲荐之官,便命刘墉协助钱沣“再行查实”,不可据“一时无根之谈托言陈奏”刘墉办案,向以雷厉风行见誉,此次微服入鲁,未出旬余,便将刘国泰一案了个水落石出。不料在回京途中,刘墉又意外地截获了刘国泰遣人飞马送给和珅的一封密信,他几乎不相信这是真的,他的手给猛地烙痛了!刘墉步履蹒跚地走进了西风夕照里的官驿,居然闭门数日而不出。眼看交差的日期已近,刘墉和他的仆从们才选择了先前走过的那条黄土古道,继续北上。一路上黄叶纷飞,惊鸿声声,坐在马背上的刘墉须发飘零,瘦若秋风……
是年孟冬,恶贯满盈的刘国泰在朝中伏法。当乾隆拿着刘国泰的密信征询刘墉的意见时,刘墉却说:“拘审刘国泰多日,和大人严词拘讯,无有私情。”乾隆马上结论说:“国泰对和珅是一厢情愿,确无私情”。一桩涉嫌和珅的朝廷要案就这样波澜不惊,象驱赶一只扰人的蚊子那样被轻轻拂过。这让人想起在乡间时有上演的草台戏,刚才还是刀来枪往,紧锣密鼓,把悲欢离合,把忠善奸邪渲染到了极致,但大幕一落,万籁俱寂,一切都归复平静。人们回过神来,才明白自己又在台下当了一回“傻子”,瞧这热热闹闹、大红大紫的阵势,原来都是戏里演的啊!
而此事过后,刘墉因“察山东案有功”,升工部尚书。应该说,他敢把这封密信呈于乾隆,不啻给了和珅一个小小的儆示。这当然出于他“食君俸禄”的人臣本分,也是他作为“左都御史”的职业良心使然。也许此番对“密信事件”的降温处理,大异于他以往除恶务尽的办案作风,但和珅的背景复杂,政治舞台上的晴雨难料,岂可“轻露其芒,动辄有伤”?刘墉为乾隆十六年进士,毕竟做了几十年的京官,其间坐过班房,也得过皇宠,宦海沉浮,官场历练,已使过了知天命之年的他真正地成熟起来了。君子凡有所作,必取“忍”字为先,以求自定。这是连傻子都懂的道理,何况是学贯百家,深得黄老精髓的刘墉呢?
刘墉跟和珅的较劲从此转入“地下”,彼此都心存戒备,彼此都把对方推到当然的政敌位置,但他们之间偶有发生的摩擦,则大多表现为一种玩耍式的斗气。某年某月,和珅在皇上面前嘲弄刘墉驼背,有碍圣视,以为不宜位列朝班。这却引出刘墉的一番绝妙说辞。刘墉说:“和大人所言甚谬,自古就有眼斜貌丑者在朝为官,且为官清正,万古流芳。”乾隆问:“朕倒不知是哪一位?”刘墉顺水推舟:“五柳先生陶渊明,其风如何”乾隆答:“其风如菊。”刘墉马上振振有词;“有诗为证,‘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五柳先生如若不是斜眼,怎能东篱采菊却望见南山?此语一出,满朝哗然。和珅却逮住不放:“这纯属戏谑之言,实是对皇上不敬。”乾隆哈哈一笑,和稀泥道:“虽是牵强附会,却见才思敏捷,实为诙谐,并无不敬。”……在类似的宫廷笑闹中,刘墉总能在乾隆爷宽容的翼蔽之下向和珅讨得一点半点的便宜,且智慧火花迸溅,妙语总能解颐。他还以驼背为题做了一首自娱诗,诗云:背驼负乾坤,胸离满经伦。一眼辨忠奸,单腿跳龙门。丹心扶社稷,涂脑谢皇恩。以貌取材者,岂是贤德人。这首诗在京城不胫而走,晓之妇孺。刘墉写这首诗至少是一石三鸟,一是讨好乾隆爷,二是拔高了自己,三是骂你和珅。“痞气”十足的刘墉分明是在说:今天我刘罗锅明里骂你也不怕你对号入座,你去吹胡子瞪眼好了,活活气死你!这就是刘墉的手段,也是天下读书人在积愤愈深时借以发泄的惯用法宝。
无独有偶,同样好于此道的还有纪晓岚纪大学士。
乾隆四十七年,和珅家里的天香阁落成,又值其母生日,便请乾隆御驾游园。乾隆因纪晓岚编纂《四库全书》有功,遂邀他同往,以为助兴。没料到纪晓岚全然不顾“第一大才子”的体面,一到和珅家里就要吃要喝,一壶茶功夫就吃了人家一只三斤重的蹄胖。膳罢,乾隆提议要为和母题诗,纪晓岚晃着个大烟袋,喷出一口浓烟也带出一句诗来:“这个婆娘不是人”,唬得满座皆惊,以为他找搭错了神经。又听他吟:“九天仙女下凡尘。”大家才如释重负。惊魄甫定,不料他又迸出一句:“生个儿子去作贼,”众人无不噤声失色,却见他拈须吟来:“偷得蟠桃送母亲”。大伙儿听了哈哈大笑,和珅也转怒为喜。
乾隆皇帝时常与纪晓岚、和珅谈论天、地、人三者相关之事。
这年,宁夏银川地震,驿马快传入京,乾隆皇帝展表一看,内报曰:
“十二月二十四夜初更,地忽震。有声在地下如雷,地摇**掀簸,衙署即倾倒。宁夏地苦寒,冬夜家设火盆,屋倒火燃,城中如昼。地多裂,涌出黑水,高丈余。是夜,动不止,城堞、官廨、屋宇、城堡,无不尽倒。震后继以水火,民死伤十之八九,积尸遍野。暴风作,数十里皆成冰海。”
乾隆见报大惊,急召纪晓岚、和珅商洽银川救灾之事谊。
乾隆忧虑道:“天降灾祸,乃警示也!朕有何失道之隙,请爱卿明言指出,以正人道而顺天道。”
和珅献媚安慰道:“皇上何必为一个小小地震而忧心。地震在西北,乃预示西北边陲狄夷将衰落,对我朝来说,乃是好事一桩,皇上应该宽心高兴才是。”
纪晓岚听了,马上指责和珅道:“地震是发生在我大清国土之上,百姓遭受苦难,你不劝告皇上速解民苦,反要让皇上高兴,你的良心何在?”随之,上前奏曰:“皇上能自谨自查失道之隙,此乃皇上英明之处。现银川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正翘首悬望朝廷予以解危,现今当务之急,应是速派赈济大员,赶赴灾地救急。待民众生活恢复安定之后,即应着手修复那御敌城堡,以防狄夷乘虚而入,再次扰乱民安。”
乾隆觉得纪晓岚的救灾防御两项措施提得甚为得当,即宣谕按纪晓岚所讲的照办。
和珅刚才本要拍乾隆皇帝的马屁,想不到却被纪晓岚抢白了一番,心里很不是滋味。现听皇帝说是要选派赈济大员赴宁夏,不禁大喜,觉得是个捞钱的机会,急忙上前自荐道:“皇上,适才纪学士责我‘良心何在’,今和某自请前往宁夏赈济救灾,以表和某忧国忧民之心。”
乾隆皇帝听了,高兴道:“难得和爱卿一片忠心和爱民之心,深得朕之欢心。”
纪晓岚在旁嘲笑道:“和大人想当赈济大员,怕是一片财心呀!”
乾隆皇帝道:“纪晓岚,你这话从何说起呢?”
纪晓岚道:“皇上您难道没听说过,和中堂是个善于理财之人,而且更是善于捞财的。”
和珅一听,即刻火冒了起来,指着纪晓岚骂道:“纪晓岚!你疯了你,竟敢在皇上面前胡说八道!皇上,您看,这纪晓岚无中生有在诬陷和某,该当何罪?”
乾隆皇帝道:“是呀,纪晓岚你怎么无凭无据说是和珅善于捞财呢?他捞过哪些钱财?”
和珅即刻接口道:“是呀,纪大烟袋!皇上英明,他就不相信我会捞什么财的,你竟抽烟抽昏了头脑,随便诬陷好人!”
纪晓岚笑道:“我只不过开开玩笑而已,和中堂何必那么当真。不过,和中堂有‘雁过拔毛’的本领,倒是人人皆知的呀。”
乾隆皇帝道:“开玩笑也得有分寸,怎能将堂堂的一品大员随便拿来开玩笑?”
和珅马上附和道:“是呀,是呀!皇上要为臣作主,追究纪晓岚的大不敬之罪!”
纪晓岚道:“和大人,你这人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说,那宁夏是什么地方,路途有多远,行路有多艰难,那地方有多荒漠,你知不知道?你养尊处优惯了,那是你去的地方吗?我这么一搅和,皇上就另选了别人,这岂不是为了你好?”
和珅道:“皇上,你看看,纪晓岚诬陷了我,还说是为了我,真是‘铜牙铁齿’,尽是他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