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上河图
阎刚
周林想到的第一个问题是如何竞选。召开换届选举动员会时他也在会议室里坐着,从那时起周林就在谋划如何才能把自己的名字弄上去。会议议程其实也很简单,真正讲到选举事宜的也就是那么几分钟。在主席台上讲话的是校长蒋自力,他首先把这次换届选举的时间、程序说了,周林记忆最深的是推举候选人,可以十人联名,也可以团体推荐,他以为真正能搞上团体推荐的,也就那么几个人。周林也并没有指望能通过组织提名把自己推上去,他倒是希望有那么几个人能真正赏识他的才华和能力。
会议结束后,周林率先出了会议室,他准备到办公室去批改作文。周林本想把剩余的那几本批改完了,就找几个学生来谈谈。所以周林的脚步显得比别人要快许多。这一不同于其他教师的举动,不仅让同行的人感到困惑,更感到不可理解的还是方才主持会议的蒋自力。蒋自力与周林是同乡。据蒋自力回忆,他俩似乎还是同一学校的校友。这些周林似乎不以为然。周林比蒋自力小五六岁,蒋自力读中学的时候,周林也许刚进家乡的那所小学。那时候的学校都是“戴帽”中学,也就是小学中学在一起。蒋自力是那学校里大哥一类的,眼里自然瞧不起一个刚上学读书的小不点。周林也未必就产生了巴结他的想法,所以,周林对蒋自力的说法不以为然。
实在说,周林不太认同这位老乡和校友,还在于他根本就瞧他不起。蒋自力是最后一批“社来社去”大学毕业生,刚分配到县三中时,他也有摆大牌的架势,似乎谁都瞧不起。但后来在一次公开课上,他却下不了讲台。那一次,他推导一个公式后,再解一道证明题,不知是备课不充分,还是本身能力不济,总之他在讲台上绕了好些圈子,就是解不出来。参与听课的数学教研组长,本想上台帮他一把,但考虑到他今后在学生中的威信,还是没有上台去。蒋自力在情急中并没乱方寸,他解到一个关键点上,看了看还是没有办法,于是就提问学生说,你们认为下一步该怎样解?他发现下面举手的人还真有一大片,而这一片举起的手掌,在他看来简直就是沙漠中的泉水,炎夏中的凉风,或许也是危难中的援军。蒋自力不想点班上最好的同学起来解答,那样似乎目的性太强。他先点了一个差生,他想这个差生一定是解答不出来的,然后他再点优秀生来解。这就证明那道题还是有难度的。但那差生走上前来,拿着粉笔就在黑板上一路解下来了,当那学生最后写上“得证”两字时,蒋自力才真正感到了几分汗颜。他感觉到自己的脸上像有什么虫子在轻轻爬着。他不禁就用衣袖擦了擦有些燥热的脸。这一举动算是彻底暴出了自家家底。
蒋自力从这以后,在学校就有些抬不起头来。他也并非没有自知之明。那次公开课以后,教研组长就找他谈了话,大意是要时时加强业务学习。蒋自力点头称是,但他知道自己那点底子一时半会还真补不上来。他点头只不过是对教研组长表示尊重罢了。在他心里早就盘算着转行了。去什么地方他还没有确定。他把这种想法向校长说了,校长觉得他的想法不是没有道理,那就走吧,这教书教得下不了讲台也够难为情的。蒋自力偷偷到县里走了几趟,效果都不太好。他正有些丧失信心时,不想遇着了一个人,她正是在他家驻过队的任莉莉。他去读大学时,任莉莉还在他们队上驻队,那时任莉莉不过二十来岁,长得很漂亮。按照他家乡的说法满脸都是红肉疤子。这在那时候的河口地带要算是对漂亮女人的最高礼赞了。任莉莉是公社干部,每天都带头下队,有时草帽也不戴,但她的皮肤还是那样的光润,村上的男人们就议论说,她是细瓷做的,晒不黑,淋不坏。这话任莉莉听了自然高兴,但似乎又有几分失落,细瓷毕竟是瓷,它没有生命呀,你们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莫不是说我不通人情吧。任莉莉那时还是公社有意培养的后备干部,队上的男人们对她当然也还得敬而远之。蒋自力为了求得进步,只能在她面前好好表现。他能去读“社来社去”的工农兵大学,任莉莉也是帮了大忙的。但这一帮忙的后果,落在任莉莉的头上,却不是那般的轻巧,蒋自力自然不知。
所以当蒋自力在街上偶然遇见任莉莉时,对任莉莉的那种十分复杂的情绪也一下子涌上心头。
周林几乎是小跑步上那幢老式的办公楼的。那幢办公楼是五十年代修的,土木结构。但那地板却是由十分耐腐蚀的油松木板铺成的。周林几大步踏上,地板就嘎啦啦地响。周林进办公室后,其他同事还没回来。他把茶缸里加了点开水咕了两口,就立马坐在办公桌前。他刚把一本作文本打开,蒋自力就进来了。周林本来就瞧不起蒋自力,这时他又在自己即将开始批改作文时贸然进来,周林心里自是有几分的不高兴。周林问,有啥事吗?蒋自力笑笑说,不过说没事也真还有些小事。周林很干脆地说,那就请您快说吧,我手头上还有作文要批改。蒋自力又笑笑说,周老师,我一直有个担心,就是不好说出口。周林皱着眉头问,什么担心,难道是担心我啥的。蒋自力摆摆手说,那倒不是,我是担心上面调节下来的人会落选。周林问,落不落选关我啥事?蒋自力说,倒也是。但你要想想,你们高三学生中就有一大批年龄在十八周岁以上的,也就是说具备选民资格了,而恰恰就是这一批人不好控制。周林本来就对蒋自力的来访不太爽心,这时又在他面前说到“控制”二字,心里就更是懊恼了,他私下问自己,他蒋自力究竟想控制谁呀,莫不是暗地指我。周林说,蒋校长,您愿意控制谁就控制谁吧,我还有事要做。蒋自力说,也好也好,你忙吧,你忙。说完,蒋自力转身出了办公室。
蒋自力走出语文组办公室,心里有种一吐为快的满足感。蒋自力以为目的还是基本达到了,但他觉得还不够到位,比如,他并没有让周林暴跳如雷地和他干起来,要是那样效果就更好了。不过这一次他还是给周林提了个醒。不要以为现在什么都变了,不该变的永远是不会变的。你周林又臭又硬的,又能怎么样,你能把现实的一切变个样子,真是痴人说梦。
蒋自力走后,周林老是被那“控制”两字缠绕着。他一开始还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的。蒋自力在他面前一副招架不住的样子,周林以为自己在这场对话中占了上风,至少他的气势是时时压着蒋自力的。但当蒋自力走出语文组办公室后,周林才隐隐觉出蒋自力那几句软绵绵的大白话的分量。他暗暗觉出,蒋自力原本就是来提醒他,抑或是来控制他的。
严格说来,周林一开始并不想当县人大代表。他知道像他这一类型的人即使是真的选上去了,也只不过是大宴上的胡萝卜,配盘的角色。周林表露出的那种姿态,最初还是缘于一种对抗。既然可以推举,我又为什么不能自荐呢。我就是要做给蒋自力看看,你想把这群有血有肉的所谓知识分子把玩于股掌之中,没门。周林在不同的场合都表露出这种挑战。所以蒋自力不得不提前预防,按照通常的说法是,把问题解决在萌芽状态。于是就有了那次他与周林在语文组办公室的直接对话。尤其是出自蒋自力口中的那“控制”二字让周林特别恼火。周林从那时才坚定了自荐当代表的决心。
那天,蒋自力从语文组办公室出来后不久,其他几位都回来了。他们见蒋自力是从语文组办公室出去的,就觉得很奇怪。他们知道周林心高气傲,是不会主动邀请蒋自力到办公室来的。蒋自力来只有一个理由,就是主动找周林说事,至于什么事,不得而知。但他们从周林的面部表情就看出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不然周林是不会这么沉着脸的。正当那帮人在疑惑时,周林突然甩出一句话来,什么玩意儿。全办公室的人都明白,周林指的是谁。他们还想听听究竟是什么事把周林激怒了。但谁也不愿提个头来问个明白。因为他们知道周林也不是一个会直露表白的人。周林就这样板着面孔在办公室坐着,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直到吃晚饭时,他才慢腾腾地回宿舍。
周林与张小乔结婚快两年了,但还是那两间板壁房子。张小乔在县百纺公司上班,每天下班比周林要早。张小乔在县百纺公司当会计,每天找她的人也多,有的是来弄张彩电票,有的是来弄一辆名牌自行车。张小乔在百纺公司还算个人物,公司的经理也让了一些份额由她处理。
张小乔无意之中知道周林最近想自荐当人大代表,张小乔明白,这一定是周林在头脑发热。她了解周林,张小乔担心他的那份**会为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周林刚到家,张小乔就忍不住问他,你是不是真的想干那事?周林还以为张小乔说的是他俩之间的事。周林说,是呀。这有什么不妥吗?张小乔不高兴地说,不妥,好端端的教书啥不好,何必去找那些麻烦事干。这时周林才彻底明白,张小乔也知道他要自荐当代表了。周林想,这又有什么不好呢?张小乔又说,周林我告诉你,你的那点歪心事我也明白,告诉你那校长的位置就是空出一百个,你也未必捞得到。周林听了这话,不觉心底一颤。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老婆说的话,这话严格说来比扇他几个耳光还难受。周林指着张小乔说,这话你不能往外说。张小乔说,你既然想干,又怕什么?你不是无法无天吗?你以为天底下就只有你存在,别人都不如你。告诉你,周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人家蒋自力就有比你高明的地方。周林慢慢迎上去,他捏紧了拳头,他把眼前的张小乔当成了蒋自力的说客。好在张小乔圆睁了那双秀目,责问他说,你想怎么样,想行凶是不是?张小乔还真的向后退了两小步,周林这才清醒过来。周林放松了情绪,一把将张小乔揽在胸前,吻着她的面庞说,我在你面前,简直就是一块透明的玻璃。张小乔挣开他说,只怕那玻璃裂了会伤人的。周林只是无奈地摆了摆头。
蒋自力那天在大街上偶然遇见任莉莉后,任莉莉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蒋自力也领受了这份热情所带来的温馨。任莉莉在他家驻队蹲点时,蒋自力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因为那时驻队干部有很大的实权在手,哪怕是专横跋寝的队长也得让她几分,就更不用说像蒋自力这些小青年了。其实任莉莉那时心里还是充满着极度热情的。但处于她那特殊的位置,总得显出几分的持重来。这在农村当干部,尤其是上面派来的驻队干部尤为重要。任莉莉深知这其中的各种况味,她只是找不到一个恰当的词去表白普通农民的那种心态。所以,蒋自力虽然与任莉莉在同一屋檐下,但真正能对上话的时候却很少。蒋自力记得,他与任莉莉说得最贴近的一句话,也无非是,你还好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那一次,任莉莉正在例假期间,连续几天下水田插秧,已经累得不行了。她实在是端不起一盆洗澡水了,只能指望眼前的这个男人了。不想这男人却是这般的主动和投人。任莉莉住的是一个单人房间,蒋自力的母亲把最好的那间前房安排给了任莉莉,光线好,又向阳。那次蒋自力把那些热烫烫的洗澡水端进任莉莉的房间后就说了那句话。更让任莉莉感动的是,蒋自力一直等在门外,她刚洗完澡,蒋自力就把洗澡水连同她的那包月月红,都带出去扔进了粪池。为此,蒋自力的母亲还数落他说,男人沾了女人的那东西会走霉运的。蒋自力是不相信这些牛鬼蛇神的,给女干部帮帮忙又有什么不对呢?这却让任莉莉感动得不得了。
这次见面,任莉莉说到她办公室去坐坐,蒋自力正愁在这县城还没有一个真正能帮他忙的熟人,就这么巧碰上了任莉莉。实在说,蒋自力并不是没有想到过要找任莉莉。但他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有诸多不妥。一则别人毕竟是单身独处的女领导,再加之她不时传出的些许维闻,也叫他敬之三分。其实在他没见着任莉莉前,他还真不知道任莉莉现在是什么模样了,也许这几年早已是黄斑盈面,赘肉累累的。那样子一看估计就会倒三分胃口。不想几年后第一次见面,蒋自力眼前就一亮,她仿佛是极具感染力的磁场,一下子就把蒋自力的眼球牢牢攫住,叫蒋自力好一会儿也舍不得挪开。蒋自力见了她那雍容且匀称的腰身,竟然还产生了一种豁出去的胆略来。这是让蒋自力先前怎么也没有想到的。直到几年以后,任莉莉再提到此事,她十分冷静地对他说,要是他眼里没有那一团足以让草木燃烧的亮光,也许他们的故事就该是另一回事了。
任莉莉说到她办公室去,蒋自力自然是求之不得。他想任莉莉的办公室一定也是打理得十分整洁的,也许还有如她酥体样的淡淡檀香,这檀香味带有一种高贵的情调,也许还有一种蒋自力不愿说出来的那种怪怪的感觉。直到以后好久,他才十分确切地品出那种感觉叫肉欲,抑或是叫性冲动。
任莉莉带蒋自力走了一圈后,蒋自力突然发现,自己已到了一幢宿舍楼前,而这幢楼似乎与死屋一样,什么人影也没有。蒋自力预感到自己不是站在一座什么办公楼前,而恰是一幢机关宿舍。只有这样的宿舍在正常的上班时间才会显得如此寂静,如一幢死楼一样。
蒋自力随任莉莉爬到了三楼,任莉莉从包里掏出钥匙,急急地把门打开。蒋自力这时又闻到了一股更加浓烈的檀香味。正当蒋自力还在细细品味的时候,任莉莉已一把将他拉进了门内。随后,那门“砰”的一声就关上了。
蒋自力万万没有料到的是任莉莉一点过程也没有,进门后,她就将自己的那张肉感的大嘴把蒋自力略显小巧的嘴巴盖上。蒋自力最清楚的感觉是,任莉莉的那根不薄的舌头,几乎是“哩”的一下就挤进了蒋自力的皓齿之间了。蒋自力只能感觉到一股带有幽幽奶香的淡水味儿。
不过后来,蒋自力就像一只打吨后的斗鸡,立马就行动起来了。他把任莉莉抱上床还显得有几分吃力,任莉莉太沉,她也实在是不想这般费劳蒋自力,但蒋自力要这样做,她又能怎样呢?不过以后,蒋自力好长时间没能在任莉莉面前抬起头来,他实在不知道自己为啥会是那般无能,他几乎是在打开任莉莉胸前的那只八音盒的一刹那,堤堰就彻底决口了。蒋自力只能把自己那颗羞愧的头颅紧紧贴在任莉莉两只硕大紧密的乳峰之间。任莉莉是十分善解人意的,她知道蒋自力为啥像个孩子样地怯懦,她尽量不去干涉他的那种难言的缓冲。在这种状况下,男人是最剥不起面子的,尽管任莉莉内心是百般地失望和不甘,但她也从中看出了蒋自力的单纯和透明,就像明净的天空,只有蓝色还是蓝色。从这个意义上说,任莉莉算是够满足的了,自己还有啥不该好好待他呢?也正是这种心态,任莉莉更觉得该紧紧拥住蒋自力才对,她像抱孩子般的紧紧抱住蒋自力的那颗头,蒋自力明显感觉到他的那颗头更深地嵌进了任莉莉那柔软肉感的胸膛,以至于他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蒋自力不得不张开嘴巴,更大限度地去吸进一些空气,这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却让蒋自力找到了一个能让琴弦奏响的弹拨点。任莉莉只能是轻轻地叫唤着。持续一段以后,蒋自力终于苏醒了,任莉莉这才领略到什么叫做成功与失败。其实这两种状态都是同时存在的,就看你怎么去识别和感悟。周围的一切还是那般的寂静,连一只鸟的嘈闹也没有。任莉莉把自己置身于旷野之中,就是这张床还是现在的,其他都已不是了,完全是一个陌生得连自己都心跳加速的环境。这一全新的境遇让她备感兴奋。她看了看早已完成任务的蒋自力已经在沉睡中了,不一会儿他喉咙里就响起了低沉的熟声,这才是让他踏实得可以的射声。
这一次的偶遇完全改变了蒋自力的生活。蒋自力先前最多只是希望在县城找一个饭碗,现在不仅可以找到饭碗,似乎连灶台也找着了,蒋自力自然是高兴的。他在任莉莉这里住了两天,几乎是没敢出房门,但他却比什么时候都显得踏实。他知道自己的事不用自己去跑了,指不定就有人找上门来通知他的。他想,即便是这样,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他明白任莉莉不为他,也要为她自己好好筹划了。
有了那一次的偶遇,蒋自力进城的时间就多了,他开始似乎跟做贼差不多,但时间一长,他就显得自然了,有时大白天他也跑进任莉莉办公室去,要是没有别人,任莉莉就干脆把钥匙给了他自己回去开门。
临近暑假前,蒋自力又一次进城了。这一次是任莉莉叫他去的。蒋自力到任莉莉房里时,任莉莉已做好了饭菜,任莉莉开了一瓶酒,两人就这么喝干了。吃饭间任莉莉就告诉蒋自力,工作已基本落实了,极有可能是进县教育局。蒋自力自然是高兴,这时的蒋自力从心底是感激任莉莉的,没有她的上下活动,他能这么顺利进城吗?而且还是管理教育教学的职能局。
周林内心有一种不安分的想法。只有在张小乔一眼看出他潜藏在心底的目标时,他才真正认清了自己的老婆。当张小乔那天道破天机时,周林的异常举动,着实让张小乔吓了一跳,她没有想到,平时才华出众的周林,在关键时刻尤其是提到蒋自力时,他是那么的暴跳如雷。张小乔良然是十分恼火周林这么暴躁的。但张小乔也不是吃软怕硬的人,她见到过的场面绝对不比周林少多少。她知道这时是不能退却的,只要一退,以后就会有第二次,或许是第三次、第四次。在这种情形下,就是考验一个人的毅力了,只要谁坚持到了最后,谁就是胜利者。让张小乔十分庆幸的是,她最终还是赢了。直到晚上,周林心里还是让什么堵着,他甚至有种想抽旱烟的感觉。但周林不能这样罢休,他在盘算着如何才能迈过他已经预料到的沟沟坎坎。直到张小乔那辐射着强大热量的**突地靠上他的后背时,他才一个激灵转过身来。他明白只要张小乔这样做了,他就一定得照单收下,有时即使是不收也行,张小乔自有她的一套办法来对付他。
双方冷静下来后,张小乔说,我们这样不好吗?周林说,我没说不好呀?张小乔又说,那你还折腾干啥?周林说,我哪是折腾,我这是证明自己,这又有什么不好呢?张小乔说,还是顺其自然好,有些东西是争不来的,到时候吃亏还是自己。周林不以为然。
蒋自力从教育局人事科调一中任校长之前,周林的呼声最高。甚至有的干脆就说,周林是县一中的未来掌门人。周林之所以在县上树有威望,还得从两年前说起。那时候,县一中在全地区的高考排名老是倒数第一。那一次,县上分管一中的李副书记来这里办了一次公,随后召开了一次全体教职工大会。李副书记说到情急之处竟然破口大骂,这让那些平时以知识分子自勉的教师们自然是不能接受。会场上,就有人愤然起身离会。李副书记把话训完,礼堂里就只剩下前排坐着的一二十号人了。会议结束后,李副书记没怎么多说就下楼直接进了小车里。当时一中的校长是马仁富,五十来岁。马校长跟着下楼去,车早出了校门。马校长也明白,李副书记绝对不会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了结这事的。果然,第二天早上,马校长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了李副书记的电话。李副书记在电话里说,马大校长你想好了没有?马校长一头雾水,谁让我想了,我又能怎么想呢?但马校长还是说,想好了,想好了。我们马上弄个提高质量的整改方案。李副书记说,方案就不弄了,你把那个带头离会的人落实了,要他写一份深刻的检讨送来。马校长说,好的,好的。马校长接了这个电话,算是松了一口气。这比弄个方案容易多了。马校长让校办去落实在李副书记破口大骂时最先走的人是谁。经过校办的一番排查,共有五个人名单在列,其中就有孙立望。
孙立望年近四十,是才从乡下调进县一中的,他一听说自己也在排查的名单之列,就吓得直打哆嗦。孙立望得到消息后,立即跑到校长办公室,声明自己并不是因为李副书记在骂人才逃离会场的,而是因为自己确实要出恭了,自己的肠胃不好,这是有医院证明的。他立马把一张县医院的诊断书从口袋里拿出来给老马看。马校长也没有肯定说他就是有意的,不过他也在纳闷,为啥早不拉迟不拉,非得等到李副书记骂了人才去拉屎呢。这些问话,孙立望也是无法解释的,他只能等待校方的裁定了。不管怎么说,孙立望撞在这枪口上,算是倒大霉了。夫妻分居这多年,好不容易才盘到一起,要是这一次因这事得罪了李副书记,那结果自然是可想而知的。孙立望清楚李副书记在县上跋息是出了名的。所以孙立望愁成那样也是情有可原的。
马校长把名单最后确定下来了,他自己也不太相信为什么会是孙立望。马校长把孙立望叫到办公室谈了一次话,大意是,这一次就这么定了,先写一份检讨,深刻一点,这对你也很容易,文科老师嘛。至于以后的事我们来办。孙立望当即就在校长办公室哭叫道:冤枉哇,我冤枉哇。孙立望的哭喊声惊动了好几间办公室。没办法,结果就是这样。孙立望回到三楼,正好碰上周林小解后回办公室,他一看孙立望这么哭丧着脸,就问怎么回事。孙立望就说,我冤枉哇!他说完就摆了摆头。周林说,有话好好说,没啥大不了的。周林将孙立望拥进了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老姚在。老姚看见孙立望这样,也有几分纳闷。老姚说,立望别这样,注意形象。周林平时也看得出,老姚对孙立望还是挺照顾的。周林说,老孙,这里没有外人,你就说说吧,未必还要死人不成?孙立望还是说,我太冤枉了,怎么能这样对我呢?孙立望就把这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个透。老姚把眼镜往办公桌上一扔说,简直是欺人太甚,哪有这么乱点鸳鸯谱的,我说是你姓马的干的行吗?周林对孙立望说,这事你就不用管了,我去检讨,前后都是我领的头行了吗。孙立望瞧一眼周林说,还是我去吧,我知道他们只能欺负我了。周林说,这事你就别管了,他一个县委副书记能骂人,我还不能走人吗?哪有这等子事。告诉你,那天我压根就没去,我知道不会有什么顺耳的话听。老孙,这检讨我作定了。老姚也说,立望,要不然我去顶,你不能去。你刚从乡下弄起来,闹不好还得回去。姓李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孙立望显然是受到了感动,脸色也平静了许多。这时上课铃又响了,孙立望有课,他夹了课本就去了教室。
孙立望走后,老姚就对周林说,他们那帮人就只有这点胆量。其实那天哪里是孙立望先走的,只是走的那批人,他姓马的不敢动,所以就只好拿孙立望出气了。你说这世道有啥公平。老姚停了片刻,又说,说什么也不能让孙立望去受这等委屈。老姚斜望了一眼周林。周林知道老姚这种人是经历过各种运动的人,什么样的水没见过,但要他真正来出个头,是怎么也办不到的。他向孙立望表的那态,只不过是在自己已有了明确态度的情形下,才送的顺水人情,给孙立望的错觉却是,他背了冤屈,还有这么多人同情他帮助他,为他打抱不平。孙立望当然受到了无穷的温暖与鼓舞,殊不知,真正能出来挑担子的也就是那么占绝对少数的一个人。周林觉得老姚的确油滑得可爱。但老姚将孙立望的遭遇一道明,周林不单是更同情孙立望,同时也觉得老姚有时表现出来的正义也是诚恳的。周林从老姚那里才知道,孙立望的老婆在建筑公司工作,他俩长期分居两地,已经有人从中插足了,孙立望并不是不知道。有几次几乎是在自家**就见过那尴尬的场面。他这次从乡下调进城来,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挽救这个几近破败的家。如果这次真的得罪了李副书记,难说他不又被赶到乡下去,这种人事上的调动,很大程度上是领导的一句话,是去是留就在毫厘之间。到那时,一贯窝囊的孙立望又有什么能耐去阻止呢。所以老姚的主动表态,也并非没有可信度,倒是老姚的这席话,更加坚定了周林一干到底的决心。
周林转身去了校长办公室。马校长见周林进来,就猜出了他来意的一大半。周林走到马校长面前,马校长以为周林要找他闹事,就退后一步说,周林老师,你这是干啥?周林说,再不要欺负老实人了,人家连老婆都照管不住了,你还有心思跟他斗、为难他吗?你跟李副书记说,那事是我领的头,那检讨我去作。马校长结结巴巴地说,周林老师,这事到此为止了。李副书记那里我去说清楚可以吗?周林说,这可不行,李副书记不是指示要查人吗?我去还不行吗?马校长说,我们一中本来事就够多的了,你还嫌乱得不够吗?周林说,不行,你们不报名儿,我可是要去自报家门了。马校长还要说什么,周林却早已走出了校长办公室。
周林是当天下午去县委大院的。此时的县委大院还是一个四栋楼围成的四合院,里面的绿化特别好,其中一棵古柏树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老态龙钟。周林估计树龄至少也有几百年了。周林觉得这么一个幽雅的环境,不该是一个嘈杂的县委大院,要是一个书院就好了。周林正这么想着,有人问话说,这是县委大院,你找谁。周林转过身,一看原来是中学同学徐亮。徐亮说,你无事来这里干啥?周林说,你怎么知道我有事无事?告诉你,我是来找李副书记的。徐亮说,你怎就撞到他头上了呢?周林说,我是来作检讨的,那天他在县一中教师会上骂人,我带头走人了。徐亮说,你还说呢,他正愁找不到人出气。周林说,我不是送来了吗。徐亮说,这不是在学校,在那里你行,在这里你什么也不是。听我的,把检讨放下走人吧,余下的我来收场。周林说,这事由不得你,告诉你我也是代人受过来的。徐亮嘀咕说,现而今怎么都搞成这样了?徐亮在嘀咕的时候,周林已经走到书记办公楼的楼梯上了。周林找到李副书记的办公室,没有敲门就闯进去了。李副书记正在与人谈话,周林看见李副书记面前坐着个中年女人,那女人打理得十分人时,长得也端庄漂亮。周林就在心里说,莫不是一对狗男女。要是这样,那可是倒大霉了。周林听说,偶然撞上这种事,是要走背运的。若干年以后,周林再回想这个场景,他就为将要发生的事而后怕。
周林的突然闯进,也叫那女人十分不满。那女人说,你们谈事吧,看人家都闯进门来了。周林从她的话语中明显听出了些许的不快。周林就想,谈不谈事关你啥事,你以为你是谁了?周林的脸也挂不住了。这时李副书记才打破了僵局,他说,小周你坐吧。那女人就走出了房门。李副书记又叫人沏了一杯茶过来,周林原本是带着几分的侠义之气过来的,但李副书记一声小周一叫,似乎把自己的那几分侠义之气就耗去了一半。周林明显觉得自己是有些软了,软到有力使不上的程度。周林明明知道这是缓兵之计,但他还不得不接受呢。一个县领导,凭什么就该记住一个分来不久的年轻教师。有这个必要吗?他无形中又把李副书记和自己的顶头上司马校长比较了一下,孙立望那种哭哭啼啼的样子立马就出现在了眼前。
李副书记问,怎么样小周,有什么困难吗?这时周林也不得不客客气气地对他说,没什么,还好。周林似乎还要说出“感谢领导的关怀”。好在他马上警觉了,才没有脱口而出。李副书记又说,小周呀,我们县的教育就全靠你们这些年轻有为的新人了,你们能回到家乡工作也是县上的造化呀。周林听着似乎还有几分感动了,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来干啥事的,仿佛他就是领导找来谈心的。周林已经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勇气了,他担心这样过一个时辰,他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周林与李副书记谈着,话题越扯越远。李副书记似乎也极想回避什么话题。正当周林设法想离开时,马校长已站在李副书记的办公室门前了。马校长见周林坐在李副书记的对面,就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说:我的周林老师,人家领导忙得十万火急,哪有精力和时间跟你胡扯,走,我们回去吧。马校长说着,就准备上前来扯周林的膀子。周林本来对马仁富的欺软怕硬就十分恼火,现在看他又装成一副息事宁人的样子来讨好上司,怒气就一下子上来了。他站起来指着马仁富的鼻尖说:你姓马的要是胆敢碰我一下,我就叫你从这楼上爬着下去。马校长看有李副书记撑腰,于是也梗着脖子说:我今天就是爬着下这楼,也要阻止你到县委大院来闹事。马校长边说就上前来拉扯周林,周林在大学是掷铁饼的,臂力大,他只大掌一推,马校长就几个后急碎步坐在了李副书记办公室的墙角下,头还“砰”地碰得山响。马校长坐在地上,也许是撞蒙了,急慌慌地要请李副书记评理。李副书记吸着烟在一旁坐着,等他们把这一阵闹完才说:够了,谁让你进来凑热闹的。你知道我们在谈什么吗?你凭什么就说人家是来闹事的。你来就是报平安的?我看闹不闹事自己的行为就是最好的证明。马校长还坐在地板上,直勾勾地望着李副书记。李副书记打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里说,徐科长吗?你过来一下。徐亮不到一分钟就上楼来了。他刚进李副书记的办公室,李副书记就说,你把吉普车调来,把马校长送回学校去,他那边工作还很多。马校长已经站起来了,他一听李副书记在电话里叫徐亮过来,就像橡皮筋一样倏地弹起来了,随后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张三人沙发上。徐亮进门后说,马校长,我们走吧?马校长边走边回头望了望李副书记,喉咙里嗯了两声,仿佛还有啥话要说。李副书记摆了摆手,徐亮就带马校长下楼去了。
马校长这一闹仿佛是提醒了周林自己是来干啥的。周林这时倒觉得很不好意思。周林说:李书记,我忘了正事。我是来作检讨的。周林倒显得很诚恳了。李副书记说:算了,检讨个啥,我也有错误嘛,凭什么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就该听我的一顿臭骂。教学质量要搞好是明摆着的,但怎么只找你们教师的责任,我们当领导的就没有责任吗?李副书记把语气一转,说:小周呀,你不知道,当后进多丢人。在地区开教育工作会,我专门找角落坐,头也不敢抬,只有低着头做笔记,有时实在是没有记的了就默写过去的标语口号,那玩意儿越写越有味。那次开全地区教育工作总结会,我把学大寨的口号默写了几十遍。你看无聊不无聊。周林这才知道,那次在县一中他为啥要大骂特骂的了。他在外面受了窝囊气,总得找个地方出出吧。李副书记又说:骂骂人也不一定都是坏事。有些场合还真管用。那时我在竹园公社当革委会主任,年底一个大队支部书记披着个麻袋到公社来找我,说是社员们过不了年了,要求公社救济粮食。我哪来粮食给他,那时粮食像金子样金贵,颗粒归仓。他来时,我正在食堂端了个土钵喝糊糊。听他说完话,我就一把将土钵扔过去,幸好没有砸着他的脸。面糊糊溅了他一身。我说,你个牛日的,没有粮食找我,我能给你生出粮食吗?你不如回去找你娘要去。你娘会生呀!那支书调头就跑了。他当真有近一年时间没敢单独见过我。我知道他也在暗暗使劲。果然第二年他们大队翻了身,粮食超了纲要。我要他到大会上交流经验,他却说主要是我那次骂得好,砸得好,让他长了记性。你看急人不急人,弄得会场哄堂大笑,我也只好跟着笑笑。所以,那次以后,我这个臭名也就出去了。这一来我也搞成了个坏习惯,凡不顺心总要骂上两句,结果,现在分管一中,我在你们教师面前也搞上了这一套。跟你们不行啦,你们是知识分子呀,能骂吗?说重了就是不尊重知识不尊重人才。所以呀,这次也请你带个信回去,就算是我作检讨了。好不好?李副书记说过以后,周林是一点火气也没有了。他也感觉到,李副书记能把话说到这分上,也怪难为他了。周林起身告辞,李副书记也没有多挽留,握过手之后周林就出了李副书记的办公室。
周林出李副书记的办公室后,就在想:为啥就变成了这种结果?他回想这件事的全过程,似乎就是他把马校长一掌推在了墙角里,而李副书记却坐在那里一副处乱不惊的样子。他从这一过程,似乎也发现了什么十分隐秘的东西。周林又一时说不出来。这种滋味实在是让他难以捉摸。这是不是人们常说的手腕呢?他这么想着,就走到了县委大院的那方水泥地坪上。他刚要出院门,徐亮回来了,徐亮说:你在怎么搞,居然在李副书记的办公室动了手脚。周林说:这能怪我吗?活该。周林说完就出了县委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