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市政府大院办公楼前最大的黄果树下,数百名群众正在听市委朱书记讲话。五十有余,身材高大微胖、红光满面的朱书记,自前任病逝世而接替市委书记一职,已经干了近两届。
此时,身体早已发福的他,正声嘶力竭的对人们进行劝解,让他们理解政府的难处,赶紧回家等候市委、市政府的最新决策,一掷千金的向人们保证,定会在尽快时间内,把投资商拖欠利息的原因查清,公开给大家一个说法,如果查明有人敢于挪用公众血汗钱,将绝不姑息、严惩不贷。
正当袁成掏出手机,要给市政府办公室打电话时,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姬仁贵小跑着来了。
今年不过四十八岁,却已当了六年副市长的姬仁贵个子不高且很单薄,由于长期没能很好休息,瘦削脸上的颜色非常难看,两只原本很有神的大眼,因经常睡眠不足而浮肿,加上经常穿宽松的西服,给人以未老先衰的感觉。
姬仁贵是从工人到车间主任、厂长、支部书记、副局长、局长、副市长,一步一个脚印起来的干部。虽身子单薄,却浑身上下都透露出工人特有的耿直。
当了副局长后,虽曾被委派到国家一流大学深造,执有本科文凭。但多年的工厂生涯,毕竟在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加上有一个不分时间地点说些荤龙门阵的小缺点,任何人只要和他搭上话,就会留下很深、褒贬参半的印象。
得知工人们在市政府请愿闹事的消息时,姬仁贵正在重庆一家宾馆**。头天晚上为鼓动重庆几家大型纺织企业到东邑市合作,他“宁伤身体不伤感情”喝了过多白酒而脑袋剧痛,正倚在床头抽烟。
袁成被胡副局长等人阻止在市政府大门口时,姬仁贵正在驶入东邑的汽车上瞌睡。他是奉了朱书记的命令于三天前到重庆,和一家大型国有纺织企业洽谈本市麻纺企业出路问题。
在重庆的三天,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口沫四溅的竭尽语言表达之能,把东邑境内几家大型纺织企业的潜在实力很是吹嘘了一番。连续三天在高档餐厅请客,喝了太多高度白酒,竭力鼓动几家大型纺织厂到东邑合作,共同开发很受外国人青睐的棉麻交织产品。
好不容易,有两家企业表示将在最快的时间内,由厂长亲自带队到东邑实地考察并详谈合作,他高兴得连喝了三大杯白酒,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哽咽,拉着对方的手连说了好多次:“谢谢!谢谢了!”
早上醒来时,感到头痛得要命,点燃一支烟依在床头,正寻思找一家药店买几片止痛药,却接到了王剑青让他用最快速度赶回楠东邑的紧急电话。
从王剑青简短的几句话中,他得知了数百工人在市政府大院请愿,当即催促随行人员办了退房手续,驾车出发。
重庆到楠东邑一百多公里且弯道很多,一般情况下至少得近三小时才能到达,但在姬仁贵不停催促下司机仅用了不到两个小时,便抵达市政府旁的经委大楼。
心急的姬仁贵下了车,三步并作两步往市政府赶了来。
刚摸出手机的袁成,不经意间看到匆忙走了过来的姬仁贵,放开声招呼道:“嗨!姬市长!我在这里站了快一小时,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老弟给盼来了!如你再不出现,我今天恐怕不但进不了市政府,而且有可能被这些赤胆忠心、尽职尽责的警官哄出东邑!”
“袁市长你来了?”正低头匆忙赶路的姬仁贵听见有人招呼,抬头一看竟是本市新任行政一号首长。忙小跑着来到袁成跟前,昆据着他的手问道:“哎呀我的袁市长,你开什么国际玩笑!什么时间到的?怎么没有人迎接?又怎么会被拦在了门外呢?”
袁成苦笑着还没有来得及答话,很有些忿忿然的司机已快人快语的抢过了话头:“还迎什么接!没有被这些警官们当坏人抓起来就已经万幸了!这东邑市政府的大门真是不好进呀!”
思维繁捷的姬仁贵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沉下脸转身对刚巧站在他身边的马铁责问道:“马大队你们咋莫明其妙把新来的市长拦在大门外不准进去!谁给的权力?”
听了老同学姬仁贵铁青着脸的一阵呵责,马铁摸头不知脑的茫然反问道:“姬大市长你是不是药吃错了,情况都没弄清楚冲我发什么脾气?我小小综治执法大队长,有什么本事把人拦在大门外不准进?我看你是半夜吃桃子,就知道照着粑的掐!有本事到那边问胡局长呀!”
胡副局长早就把这边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昏浊的大脑立时明白惹了大祸,将赴任的新市长拦在大门外,非常过火的掏出了不该掏出来的手枪,说了好多难听的话。心里正忐忑不安。听马铁把事情往他头上推,暗暗把马铁八代祖宗臭骂了一遍,咬牙切齿的恨道:龟儿子姓马的太杂了,前年在大街上抓了我小儿子,逼得他南下打工的账还没算,关键时刻竟敢出卖老子,总有一天得狠狠收拾你娃不可!
袁成见姬仁贵错怪了个子虽大却没丝毫霸气的马铁,于心不忍,息事宁人的对姬仁贵悄然说道:“今天的事一点也不能怪这位马大队,可能我们自己没有把话说清楚。或许是刚才那位一脸凶相的老同志没有问清楚,再者是老同志及他手下非常尽职尽责,在没有弄清我们身份前,从工作的角度出发而没有通融!这或许可以理解------”
姬仁贵显然也不想在这件尴尬事情上过多纠缠,更不愿已经得罪了老同学后,再和即将退居二线的胡副局长发生不愉快。笑着牵了袁成的手,旁若无人径直往大门里走了去。
虽然没有任何人发布号令,但那些散在大门四处的警察和综治队员,却如同听到了紧急集合的哨声,齐刷刷、整整齐齐站成了两路横队,毕恭毕敬朝袁成和姬仁贵,以及那位骂骂咧咧的司机行着注目礼。
大门口新市长被阻的事,很快传到了大院内,传到了朱书记和深感精疲力竭的四大班子领导和所有请愿的群众耳朵里。
正尽最大耐性劝说群众回家的领导们,突然发现人们停止了大声喧哗,停止了一声高过一声、七嘴八舌的责问声,不约而同将身子转到了大门边,原本闹哄哄的大院,倾刻间鸦雀无声。
当午的阳光,使人全身热得汗水直往下淌,身材高大的朱书记长着茂密黑发的头上,不断冒出腾腾热气。可身上却不但没有出汗,反而有了些不由自主的发冷。
当人们瞬间突然停止了喧哗,把视线和注意力转到大门边时。冉小琳轻轻飘到朱书记身边,凑近他耳边悄声说道:“新来的袁成市长被公安局胡局长硬堵在了大门外!”
“什么?”朱书记有些火了,咬牙切齿恨声道:“老胡头真是糊涂了,竟敢把新任市长堵在大门外,这不是存心出我的洋相,丢我的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