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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5页)

“您又不是没看到,他在用手够面包呢!”

“小孩子哪知道饱了没有啊……”

随后,他又把嚼烂的东西塞到弟弟的嘴里。见他这样喂,我像是受到了奇耻大辱,只觉得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想要把它吐出来。“好了!”外公终于说,“给他母亲抱过去吧。”我抱起他,可他哼哼唧唧地还想回到桌边去。母亲迎面站了起来,气喘吁吁地伸出枯瘦的胳膊,人干瘪得像一株枝叶凋零的细云杉。

母亲几乎成了哑巴,很难再听到她激动得呼哧呼哧的说话声了,整天就静静地躺在角落里。我觉得她快要死了,外公也没完没了地提到死,尤其一到晚上,当一股难闻的熟羊皮的腐烂味钻进窗户的时候,他谈死谈得最起劲。外公的床在角落里,几乎就在圣像底下,他躺在**,头朝窗户和圣像,咕咕哝哝地说道:

“看来,死期快到了,可我们有什么脸面去见上帝呢?怎么跟上帝说呢?一辈子瞎忙活,什么也没干成,到头来竟落得这么个下场!”

我睡在炉炕和窗户间的地板上,地方太短,只好把脚伸到炉炕下的缝隙里,常有蟑螂爬到脚趾缝里来搔痒。可在这个角落里,我遇见了很多让我幸灾乐祸的事。外公做饭的时候,炉叉和火钩把儿常常一不小心就碰碎玻璃,像他这样聪明的人竟然也不知道把炉叉截短一点,真是件好笑的怪事。

有一天,炉子上什么东西煮过了头,他手忙脚乱地将瓦罐猛地一拉,结果瓦罐摔得粉碎,炉叉还撞断了窗框上的横档,打碎了两块玻璃。这真是飞来横祸,老头子坐在地上痛哭起来。“哦,老天爷啊,老天爷啊……”后来趁他不在,我用面包刀把炉叉柄砍掉一截。被他知道后,骂个没完:“该死的小兔崽子!要用锯子锯,听到没有?用锯子!锯下来的一截还能做擀面杖,还能卖几个钱,你这个丧门星!”

他说完就跑进过道里去了。母亲说:“他的闲事你不要管……”八月份的一个礼拜天,大约中午的时候,母亲去世了。那时,继父刚从外地回来不久,他又混了份差事。外婆带着尼古拉已搬到他那儿住,就在火车站近旁一套干净的房子里,过几天准备把母亲也搬过去。

母亲去世的那天早晨,她轻轻地对我说:“去把叶夫根尼·马克西莫夫叫来,就说是我要见他。”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要清亮得多。说完,她一手扶住墙壁,从**坐了起来,又加了一句,说,“快去!”

我觉得她似乎在微笑,眼里闪现出从未有过的亮光。

继父正在做弥撒,外婆让我去犹太女人开的小店里买鼻烟,可那儿没现成的,我只好等老板娘把烟叶磨碎了,给外婆带回去。

等我回到外公家,母亲已坐在桌子边上,换上了干干净净的雪青色的连衣裙,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跟从前一样神清气爽。

“你好些了吗?”我问她,心里有丝莫名的胆怯。

她可怕地瞪了我一眼,说:“过来!你又跑哪儿去了,啊?”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她已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抓起桌上那把又长又韧的刀子,用刀背狠狠打了我几下,直到刀子从她手里滑落了。

“捡起来,给我……”

我拾起刀子,放到桌上。母亲推了我一把,我坐在了炉阶上,战战兢兢地打量着她。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地挪到角落里,在**躺下,用手帕擦脸上的汗水。她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两次无力地垂落在枕头上,手帕只擦到了枕头。

“水……”

我从水桶里舀了一杯水。她费力地抬起头,咂了一小口,用冷冰冰的手把我推开,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她望了望屋角的神像,又瞧了瞧我,嘴唇微微翕动,像是要挤出一丝笑意,长长的睫毛慢慢地盖住了眼睛。她的两肘紧贴在腰间,手慢慢地移向胸口和喉咙。脸上渐渐蒙上了一层阴影,逐步渗入到脸庞深部。枯黄的皮肤绷紧了,鼻子变尖了,嘴巴奇怪地张着,但已经没了呼吸。我拿着杯子,在母亲身边不知站了多久,望着她的身体渐渐僵硬,脸色渐渐灰白。

外公进来了,我对他说:“母亲死了……”

他看了看**,说:“瞎说什么?”

他走到炉炕前,拿出烤好的馅饼,把炉门和烤盘碰得乒乓乱响。

我望着他,希望他明白母亲已经去世了。继父进来了,穿一件白色帆布上衣,戴一顶白色制帽,什么也没说,拿起一把椅子,放在母亲床边。突然,他把椅子往地上一扔,像吹铜喇叭似的大喊一声:“她死了,你们看哪……”

外公瞪大了眼睛,手里拿着炉门,从炉边跌跌撞撞走过来,像个瞎子。

往母亲的棺木上撒干沙土的时候,外婆仿佛什么也看不见,踉踉跄跄地朝乱坟堆里摸过去,一头撞到了十字架上,磕破了脸。亚济的父亲把她搀到他的小屋,外婆洗脸时,他低声在我耳边说了些安慰的话:

“唉,上帝保佑我别睡不着觉!你怎么了?不要这样嘛!外婆,您说是不是啊?人活一辈子,还不都一样!管你是穷是富,谁也逃不了要进坟墓。我说的对不对啊,外婆?”

他向窗外望了一眼,突然跑了出去,很快和维亚希里一块儿进来了。他拿了一个断了的马刺递给我,眉开眼笑地说:“瞧瞧,多好的东西,这是我和维亚希里送给你的。你瞧,这小轮子,怎么样?这准是哥萨克骑兵戴过的!我想出两个戈比,让维亚希里把这玩意儿卖给我……”

“你干吗要骗人!”维亚希里生气地咕哝着,亚济的父亲在我面前窜来窜去,朝他挤眉弄眼道:

“维亚希里,你至于吗?好,你厉害!这不是我,而是他送给你的,是他……”

外婆洗好了,用头巾裹住青肿受伤的脸,叫我回家。可我不想回去,我知道在丧宴上又有人会喝醉酒,也许还会大吵一场。还在教堂的时候,我就听见米哈伊尔舅舅跟雅科夫舅舅说:

“今天来个一醉方休,怎么样?”

维亚希里为了让我高兴,把马刺套在下巴上,伸出舌头拼命想去够它,亚济的父亲故意高声大笑起来,对我喊道:

“你瞧瞧他在干吗,瞧瞧!”他见这些还是不能把我逗乐,索性严肃地对我说,“好了,好了,你振作一点吧,谁都会死的,连鸟儿都有这么一天。你听我说,你要是没意见,我想在你母亲坟上铺一层草皮,怎么样?要不我们现在就去墓地,你、维亚希里和我,我家亚济也去,铲些草皮,铺在你母亲坟上,那可是再好不过了!”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就和他们一起去了墓地。

母亲下葬后没几天,外公就对我说:“阿列克塞,你别像枚奖章似的老挂在我脖子上,这儿没你待的地方了,你还是去人间自谋生路吧……”

就这样,我走向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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