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尤吉斯被押在了“劳教所”,一所小小的监狱,库克县所有的犯人都在这里服刑。这里比县监狱更脏、更拥挤。县监狱里所有的轻刑犯都被转移到这里——小偷、小骗、打架斗殴的、流浪汉。和尤吉斯同住一间囚房的是一个意大利籍的水果贩子,他因为不肯让警察揩油而被逮捕,罪名是随身携带凶器。他一句英语也不会说,所以当他出狱的时候,我们的朋友倒是很高兴。他走后又来了一个挪威水手,在一次酒后斗殴中他被咬掉半只耳朵。这是一个好吵架的家伙,动不动就骂尤吉斯,因为每当他在**动一下,蟑螂就从他的**掉下来,掉在那家伙的下铺上。跟这样的一头野兽同住一室实在令人难以忍受,好在囚犯们整天都在外面干活,砸石头。
尤吉斯就这样在监狱里呆了十天,家里音信皆无。突然有一天,狱警找到他,说有人来看他。尤吉斯顿时脸色苍白,膝盖发软,几乎挪不动步。
预警把他带到走廊里,然后登上几级台阶,来到探视间。探视间四周用铁栅栏围着,跟囚房没什么区别。透过栅栏,尤吉斯看见有人正坐在一把椅子上。当他走进来的时候,那人站起身,他看清了是小斯坦尼斯洛伐斯。一看见家里有人来,这个高大的男人几乎崩溃——他一只手扶在椅子上,勉强站定,另一只手摸着额头,好像是在扇开眼前的雾气。“怎么?”他有气无力地说。
小斯坦尼斯洛伐斯也在颤抖,吓得说不出话来。“她们……她们让我来告诉你……”他说,喉咙噎了一下。
“怎么?”尤吉斯重复道。他顺着孩子的眼神看去,看到狱警正站在一旁监视着他们。“没事儿,”尤吉斯大喊道。“她们怎么样了?”
“奥娜病得很厉害,”斯坦尼斯洛伐斯说,“我们快要饿死了。我们熬不过去了。我们想你也许能帮助我们。”
尤吉斯抓着椅子的手抓得更紧,大滴大滴的汗从脑门渗出,浑身颤抖。“我……帮不了你们啊,”他说。
“奥娜整天躺在**,”那孩子继续说,上气不接下气。“她什么也不吃,哭个不停。她也不说为什么,也不去上班。好几天以前,那个人来催房费,气势汹汹的。上周他又来了。他说要把我们赶出去。还有玛丽娅……”
一阵呜咽使斯坦尼斯洛伐斯说不下去了。“玛丽娅怎么了?”尤吉斯喊道。
“她割了手!”孩子说。“这次,她的手伤得很厉害,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厉害。她干不了活儿了,手都发绿了,公司的医生说她可能要……她可能要把那只手切除。她也整天哭……她的钱也都用光了。我们交不上房费和利息。家里没有煤,没有吃的。还有商店的那个人,他说……”
那孩子又说不下去了,他开始呜呜地哭起来。“快说!”尤吉斯呼呼地喘着粗气,“快说!”
“我……我说,”斯坦尼斯洛伐斯呜咽着。“天……天总是这么冷。上个周日又下雪了——好大好大的雪——我没法……我没法去上工。”
“天啊!”尤吉斯几乎喊道,向孩子逼近一步。因为雪,他们俩之间早有旧恨——自从那个可怕的早晨,孩子冻伤了手指,尤吉斯打了他,逼着他去上工。此刻,他又攥紧了拳头,看样子要冲破铁栅栏。“你这个小混蛋,”他骂道,“你怎么不争气!”
“我去……我去了!”斯坦尼斯洛伐斯哀号着,由于害怕尤吉斯往后退了一步。“我去了两天……两天。妈妈跟我一起去的,她也没办法。我们根本走不动,雪太深了。我们什么也没吃,噢,天又那么冷!可是我去了。第三天奥娜跟我一起去……”
“奥娜!”
“是。她也想去上工。她也得去。我们都在挨饿。但是她的工作丢了……”
尤吉斯感到一阵晕眩,喘着粗气。“她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去了?”他叫喊道。“她想去,”斯坦尼斯洛伐斯说,眼睛迷惑地盯着尤吉斯。“为什么不去,尤吉斯?”
尤吉斯喘了三、四口气。“接着……接着说,”他仍是气喘吁吁地说。
“我跟她一起去了,”斯坦尼斯洛伐斯说,“但是汉德森小姐不让她上工。康纳看见了她,骂了她一通。他的头上还缠着绷带……你为什么打他,尤吉斯?”(小家伙知道,这里边肯定有着神奇的秘密,可就是没有人告诉他。)
尤吉斯不能说,他只能用眼睛瞪着他,瞪得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她一直在找其它的工作,”男孩继续说。“可是她身体太弱了,她坚持不下去了。我的工头也不要我了——奥娜说那是因为他认识康纳。现在,他们都在跟我们作对。我不得不去闹市区跟弟弟们还有考曲娜卖报纸……”
“考曲娜!”
“是啊,她一直在卖报纸。她卖得最多,因为她是个女孩。只是天太冷——夜里回家真是可怕,尤吉斯。有时他们根本就不回家——今晚我就去找他们,然后跟他们一起在外面睡,现在太晚了,离家又那么远。我得走着去,我不知道上哪里去找他们——我也不知道怎么回家。妈妈告诉我一定要来见你,她说你一定想了解家里的情况,另外她说既然他们把你关进了监狱,没法干活,说不上他们会让谁来帮咱们家一把。我走了一整天才来到这里——早晨只吃了一块面包,尤吉斯。妈妈也没工作了,因为香肠车间关门了。她提着篮子挨家挨户乞讨,人们会给她一些吃的。只是昨天她讨得不多。天太冷了,她的手指头冻得受不了。今天,她在家里哭……”
小斯坦尼斯洛伐斯一边说着一边哭着。尤吉斯站在那里,手紧紧地抓着椅子,不说一句话,他感觉到头快要炸开了。他感觉到一件件重物压在他的身上,压得他快要断气儿了。他的内心在挣扎着,搏斗着——就像在噩梦中,一个男人在痛苦中挣扎,他抬不起手,叫不出声,只是感觉到自己要疯了,脑子里在着火……
那颗拧得越来越紧的螺丝钉使他透不过一丝气来,再拧一下他就会死掉。就在这时,小斯坦尼斯洛伐斯停住了。“你帮不了我们?”他轻轻地说。
尤吉斯摇了摇头。
“这里的人不会给你什么东西吗?”
他又摇了摇头。
“你什么时候出来?”
“还得三个星期,”尤吉斯答道。
那孩子迟疑了片刻,朝四下打量了一番。“那我还是走吧,”他说。
尤吉斯点点头。忽然,他想起了什么,把手伸向衣兜儿,然后又抖动着掏出来。“给,”他说,手捧着那一毛四分钱。“把这些钱带回家。”
斯坦尼斯洛伐斯接过钱,又犹豫了片刻,然后转身朝门走去。“再见,尤吉斯,”他说。尤吉斯看着那孩子摇摇晃晃地走开,走出了视线。
尤吉斯又站了一、两分钟,手抚着椅子,身体晃晃悠悠。狱警过来拍了他一下胳膊,于是他转过身又回去砸石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