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他们又走运了。爱勒克随时都在留心,她看到一个冒险的大好机会,就大胆地干了一次投机买卖。随后是一个战战兢兢、疑虑重重、心神极度不安的时期,因为假如不成功就等于完全破产,毫不含糊。后来终于有了结果,爱勒克欢喜得发晕,她说话的时候,很难抑制声音的激动:
“提心吊胆的阶段已经过去了,赛利——现在我们足足有一百万的产业了!”
赛利感激得掉下泪来,说道:
“啊,爱勒克特拉,宝贝女人,我的心肝,现在我们终于自由了。我们财运亨通,从此再也不会紧巴巴的了。这下子可以喝克利戈牌的名酒了!”于是他取出一品脱针枞酒,不惜代价地喝起来,一面说:“贵就贵吧,管他妈的!”同时她以欢喜得有些湿润的眼睛,略带几分责备的神情,温柔地谴责着他。
他们又放弃了肉类罐头批发商的儿子和银行老板的儿子,坐下来考虑州长的儿子和众议员的儿子了。
六
从此以后,福斯特夫妇幻想中的钱财飞快地增长着,如果详细地继续叙述这种过程,那未免太乏味了。他们的财运真是惊人,真是令人头脑发晕、眼花缭乱。无论什么东西,只要爱勒克伸手摸它一下,马上就变成神妙的黄金,一直堆上天去。千百万元的财富滚滚而来,那条宽大的金河汹涌地畅流,它那巨大的流量还在继续上涨。五百万——一千万——两千万——三千万——难道永远没有止境吗?
两年的时光在一场狂热的大梦里匆匆地过去了,如醉如痴的福斯特夫妇几乎没有注意到时间的飞逝。现在他们已经有三亿元的财产了,在全国每个庞大的联营企业里,他们都是董事。随着时间的推移,成亿的财富还在不断地增长,一次五百万,一次一千万,几乎是随心所欲,迅速地涌过来。那三亿又翻了一番——再翻一番——又翻一番——再翻一番。
二十四亿元了!
这事情有点头绪不清了。必须把资产的账目清理一下才行。福斯特夫妇知道这个,他们感觉到有这种必要,明白那是相当紧急的事情。但是他们也知道,要把这项工作做得十分圆满,那就只要一起了头,就不得不一口气把它做完。这是一连十小时的工作,他们哪能找到一连十小时的空闲呢?赛利每天都是一天忙到晚,老在卖别针、糖和花布;爱勒克也是一天忙到晚,天天不得空,老在做饭、洗盘子、扫地、铺床,没有人帮她的忙,因为她那两位小姐是要养尊处优,准备进入上流社会的。福斯特夫妇知道有一个办法可以得到那十小时的空闲,而且那是唯一的办法。他们俩都不好意思提出来,各人都等着对方先开口。最后还是赛利说:
“反正得有人让步才行,那就让我来说吧。既然我已经动了这个念头,那就不妨把它大声说出来。”
爱勒克涨红了脸,可是心里很感激。他们二话不说,决定破戒。破戒——不守安息日不做工作的戒律。因为只有那一天,他们才有一连十小时的空闲。他们在堕落的路上又前进了一步,以后还会继续堕落的。巨大的财富具有充分的**力,足以稳稳当当地起致命的作用,把那些道德基础并不牢固的人引入歧途。
他们拉下窗帘,留在家里,不守安息日的戒律。他们耐心地苦干了一场,仔细检查了一下他们的股权,开列了清单。那一长串吓死人的名称,可真是了不起啊!开始是那些铁路系统、轮船公司、美孚石油公司、远洋电报公司、微音电报机公司,以及其他许多企业,最后是克隆代克金矿、德比尔斯钻石矿、塔马尼的赃款和邮政部的不清不楚的特权。二十四亿元,全部稳稳当当地安置在一些有出息的事业里,都是非常可靠、准能生息的。每年收入一亿两千万元。爱勒克以轻松愉快的心情从喉头发出一阵很长的颤音,说道:
“够了吗?”
“足够了,爱勒克。”
“我们怎么办?”
“守住。”
“不做生意了吧?”
“对了,对了。”
“我同意。这桩好事干完了,我们要长期休息,享受这些钱财。”
“好!爱勒克!”
“怎么样,亲爱的?”
“全部收入我们可以花多少?”
“全都花掉。”
她的丈夫仿佛觉得一吨重的锁链从他身上卸掉了。他一句话也不说,他快活得说不出话来了。
从此以后,每到安息日,他们总是破戒。这是开始迈入歧途的重大的一步。每个星期日,他们做过早晨的祷告之后,就把整天的工夫用于幻想——幻想花钱的方法。他们老是把这种惬意的消遣持续到半夜。在每次商量的时候,爱勒克都要慷慨地花几百万在大规模的慈善事业和宗教事业上,赛利总要大大方方地花同样数目的巨款做某些用途。他对这些开支,起初还取了一定的名目。只是起初这样,后来这些名目渐渐失去了鲜明的轮廓,终于变成了简简单单的“杂项开支”,于是就成为完全不能说明问题的空名目了——不过这倒是妥当的,因为赛利开始胡闹了。他花掉这许多百万的钱,大大增加了家庭开支——买蜡烛的钱花得太多了,这是很严重的,太伤脑筋的事情。爱勒克发了一个星期的愁。然后过了不久,她就不再发愁,因为发愁的原因已经不存在了。她很痛心,她很难受,她很害羞,可是她却没有说什么,因此也就成为同谋犯了。赛利开始偷店里的蜡烛,这是意料中的事情。巨大的财富对于一个不惯于掌握钱财的人,是一种毒害,它侵入他的品德的血肉和骨髓。福斯特夫妇穷困的时候,人家把无数的蜡烛托付给他们,都不成问题。可是现在他们却——我们还是不谈这个吧。从蜡烛到苹果只相隔一步:赛利又偷起苹果来了;然后又偷肥皂,偷蜂蜜,偷罐头,偷陶器。我们只要一开始走下坡路,那就多么容易越变越坏啊!
同时在福斯特夫妇那种辉煌的经济发展过程中,还有一些别的事情标志着它的里程。那所臆想的砖房子又让位于一所想象中的花岗石房子了,这所房子的屋顶是棋盘形的法国曼索式的。过些时候,这所房子又不见了,变成了一所更堂皇的住宅——一步一步,越来越讲究了。一所又一所用空气盖成的大厅,越盖越高、越盖越宽大、越盖越讲究,而且每一所都依次消失了。直到后来,在这些盛大的日子里,我们这两位梦想家终于在幻想中搬到了一个遥远的地区,住进了一所豪华的宫殿式大厅。这所房子建筑在一个树木茂盛的山顶上,俯临着一片壮丽的景色,有山谷、河流和浅色雾霭中笼罩着的、逐渐低下去的山峦——这一切都归这两位梦想家私人所有,都是他们的产业。这所宫殿式的大厅里拥挤着许多穿号衣的仆人,还有许多有名有势的贵客济济一堂,他们是来自全世界各大都会的,国外和国内的都有。
这所豪华的宅邸在罗得岛的新港,那是上流社会的圣地,美国贵族阶级不可言状的神圣领域。它高耸入云,直指太阳,与人间相隔很远,像天文距离那么遥远。每逢安息日,做过早祷之后,这家人照例在这个豪华的家里度过一部分时间,其余的时间他们就在欧洲度假,或是乘私人游艇到处闲逛。一个星期里,他们总有六天在湖滨镇外边那个破烂地区的家里过着卑微而艰苦的生活,经济情况也是很困窘的,一到第七天,他们就在神仙世界了——这已经成了他们的生活规律和习惯。
在那受着严格限制的实际生活中,他们还是像往常一样——艰苦、勤劳、谨慎、节俭、实事求是。他们始终忠实于那小小的长老会教堂,忠心地为它的利益而服务,竭尽全部心理和精神的力量,坚持它那崇高而严格的建议。但是在他们的梦想生活中,他们却顺从幻想的**,无论那些**的性质怎样,也不管那些幻想如何变化。爱勒克的幻想并不十分反复无常,赛利的却非常混乱。爱勒克在她的梦想生活中改入了主教派教会,因为那里面担任职务的人头衔比较高;其次她又改入了高教派,因为那里的蜡烛点得多,排场也比较讲究;然后她自然又改入了罗马教会,因为那里有红衣主教,蜡烛也更多一些。但是这些变动在赛利看来是毫无意义的。他的梦境生活是一幅光辉的、持久不断的热闹景象,他不断地改变它的内容,连宗教部分和其他一切都经常变化,借此使生活的每一部分都能保持新鲜活泼和光芒四射的境界。他对宗教事业很努力,像换衬衫似的随时变更活动的对象。
福斯特夫妇从他们开始走运的时候起,就在他们幻想中的许多事业上慷慨花钱。随着财富的增长,他们花钱也越来越豪爽了。后来他们花费的钱数实在是大得惊人。爱勒克每个星期日都要创办一两所大学,办一两个医院,还要在罗顿开一两家旅馆,盖一批小教堂,有时候还要盖一座大教堂。有一次,赛利不适时地开了一句不得体的玩笑,说道:“要不是赶上了冷天,她都会装一船传教士去说服那些顽固的中国人,叫他们把24K纯金的孔教拿出来交换假造的基督教哩。”
这句粗鲁无情的话伤透了爱勒克的心,于是她哭哭啼啼地从他面前走开了。这种情景使他心里也很难受,他在痛苦和羞愧之中,宁肯不惜任何牺牲,也想把那句伤人的话收回来。她连半句责备的话也没有说——这使他更为难堪。她根本就不暗示一下,叫他检查检查自己的行为——其实她可以说许多挖苦他的话,而且还可以说得那么刻薄啊!她那宽容大度的沉默产生了迅速的报复作用,因为这么一来,就使他把心思转到自己身上,唤起他对自己的生活一连串可怕的回忆,这几年来他在无穷的财运中所过的日子,活生生地呈现在他眼前。他坐在那里回顾着这一切,不由得脸上发烧,心中充满了羞愧。试看她的生活吧——多么光明正大,而且一直都是向上的;再看看他自己的生活吧——多么轻浮,充满了多少无聊的虚荣心,多么自私、多么空虚、多么卑鄙啊!而且它的倾向——从来就不是向上,而是堕落,越来越堕落了!